三界玉清天的岁月,万古规整,从无偏颇。
见殊坐镇云台万载,掌三界法度,断世间善恶,心性如昆仑寒石。任凭四海风波起落、八荒仙劫浮沉,他始终公允自持,清冷无澜,亿万光阴弹指而过,于他而言,世间纷争、正邪起落,不过卷宗一笔裁定、天道一字定音。
世人敬他、畏他、仰他,尊他为亘古唯一的守道道君,视他为天道具象,是超脱七情、剥离执念、无悲无喜的万古标尺。
可自界垣一战落幕之后,他万年未曾动摇的磐石道心,悄然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无人窥见的裂痕。
时至今日,三界依旧响彻伐墟大捷的颂歌。
仙庭朝堂日日论功行赏,诸仙老引经据典、振振有词,定论幻墟为万古瘴源、墟主为祸世妖邪,称此番征伐乃是顺天而行、涤荡浊秽、肃清乾坤。仙门弹冠相庆,四海万民俯首称颂,普天同庆,皆言天道昭彰,邪祟已灭,三界自此长治久安。
漫天喧嚣庆贺之中,唯独见殊立身其间,心底压着一整个天地都无从诉说的沉郁惶然。
那场惊动两界的终战,从来没有什么逆天祸祟,亦无所谓的邪魔作乱。
世人口诛笔伐、唾弃万年的墟主,自始至终立于漫天杀伐之前,不抗、不辩、不怨、不嗔。万千仙法轰鸣坠落,层层叠叠碾过虚界疆土,他默然承受满身罪名,默然接纳扑面而来的刀兵,最后燃尽自身本源以身殉墟,化作点点细碎流光,消散于沉沉墟雾之内。
那一副不争不辩、寂然寂灭的背影,自此缠上见殊的神魂,沉在心底,成了一道无解的沉疴。
白日尚有万般俗务缠身,尚可强行压住心底翻涌的异样。
朝堂议事、三界调度、卷宗批阅、法度推行,一桩桩一件件,将心底那一点动荡死死禁锢。在外人眼中,守道道君依旧眉眼沉静,举止端方,喜怒不形于色,公正淡漠,万载如一日,不见半分破绽。一众仙人依旧敬畏他的道行,信服他的决断,无人知晓,这一尊看似牢不可破的天道标尺,内里早已生出荒芜松动的痕迹。
可每到夜色倾覆,万籁归于沉寂,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心绪,便破土而出,席卷神魂,夜夜不休。
梦魇,自此缠上了他。
最开始,反反复复在识海盘旋的,只有墟雾翻涌、白衣消散的那一幕。每一次入梦,都是无声的重演;每一次惊醒,周身皆是彻骨寒凉,心神久久无法平复。
见殊起初只当是战后心魔滋扰。
他历经万载修行,渡百世仙劫,阅遍世间虚妄幻象,见惯众生执念沉沦,素来坚信道心稳固,便可摒除一切心魔。于是静坐云台,焚香默诵清心道诀,稳固神魂本源,用尽种种法门镇压心绪异动。
然而这一回,一切修行法门尽数失效。
这场梦境带来的,本就不是心魔捏造的虚妄。
它不带凶戾,不加蛊惑,亦无刻意煽情,只是沉静而执拗,穿透万古堆叠的时光。仿佛有一缕深埋岁月夹缝里的余韵,越过云海层叠,越过两界相隔的虚空,遥遥牵系着他的神魂,朝暮震颤,无声召唤,不急不缓,执意要将那段被天地掩埋、被天道盖棺、被世人遗忘的旧事,一点点铺展到他的眼前。
梦境一日比一日真切,一夜比一夜深沉。
这一夜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玉清上天星河死寂,无风亦无流云,整片天宇压抑得让人窒息,连常年流转不息的仙风,都已然凝滞不动。
云台寝殿之内,孤灯摇曳,暖融融的光晕洒在素白玉壁,投下斑驳疏离的暗影。案上安神的灵香青烟袅袅盘旋,往日能够安定心神的气息,今夜只叫他神识愈发飘忽涣散,沉不下来,定不下去。
见殊斜倚榻上,缓缓合上双目调息。
纵然心底早已升起戒备,下意识布下一层坚固的神魂屏障,想要隔绝这来历不明的幻境,却终究抵挡不住这场超脱天道管束的沉沦。
那一股牵引温柔而绵长,无孔不入。
顺着呼吸浸透肌理,顺着血脉缠绕骨血,顺着神识漫遍识海,一点点消融他万载筑造起来的防备。清明的意识毫无抵抗余地,缓缓下坠,坠入无边幽暗。
转瞬之间,周遭万物尽数归于湮灭。
寝殿灯火、玉砌云台、九天星河、流云晚风,全都消散一空。
满眼只有翻涌飘荡的白茫茫墟雾,浸透四肢百骸的寒凉。这份寒意不伤皮肉,直抵心肺骨髓,裹着一股万古荒芜、无人依托的寥落。
他立身于一片朦胧墟色之间,身前便是岁岁默然伫立的归憾古殿。
玉阶光洁不染尘埃,殿身纹路历尽万古风雨,沉淀着千钧重量。半敞的殿门之内,墟火静静跃动,橘色微光漫过石阶,稍稍冲淡天地间终年不散的寒意。浮尘在光影之中缓缓浮游,连光阴的流速都在此处放缓。此地既非真切凡尘,亦不是寻常幻境,安静得近乎诡异。
与从前那些转瞬破碎的残梦截然不同,这一回的幻境安稳、完整,无比真切。
脚下玉阶传来的微凉,指尖拂过雾气的绵软,触感清清楚楚,分毫不假,绝非幻术伪造。
他不再是置身事外、遥遥观望的虚影。这片被时光封存的隐秘天地,已然接纳了他的神魂。
下一瞬,识海巨震,眼前景象骤然切换。
没有震天的仙魔大战,没有正邪对峙,没有云杪万古孤寂的守墟岁月,更没有界垣之前那一场以身赴死的落幕。
铺展在眼前的,是烽火遍地、满目疮痍的乱世凡尘。
山河崩损,大地焦枯。
往日炊烟袅袅、桑竹环绕的乡野村落,早已被连年战火碾得粉碎。屋舍倾颓,梁柱断裂,断壁残垣向远方绵延,满目狼藉。厚厚的黑灰尘土铺满大地,焚烧过后的木屑、碎裂的砖瓦、折断的禾秆四处散落,硝烟久久不散,空气之中弥漫着烈火灼烧过后的苦涩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