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风渡墟凝轻雾,一念归期落此生。
幻墟的风,和九天全然两样。
上界长风终年浩荡,穿云海,过仙宫,凛冽规整,带着天条道律沉淀的冷硬,从无半分拖沓柔意。可幻墟的风是慢的,是沉的,裹着万古经年不散的薄雾,轻轻拂过青石纹路,漫过古木檐角,把整座墟地养得温润安静,连时光都似比外界流得更缓更软。
见殊踏过界垣屏障的那一刻,外界喧嚣凛冽的仙风尽数被隔绝在外。
唯独骨血里的痛感,半点不曾消减。
逆行光阴的代价早已成了随身的旧疾,一缕本源神魂永久遗失在时光洪流深处,无法寻回,无法修补。灵脉之下遍布细密寒凉的纹路,藏在白衣广袖之下,旁人无从窥见,唯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呼吸起伏,都带着神魂被生生剥离的钝沉酸胀,终年不愈。
他抬眸远眺。
眼下山河安稳,雾色温柔,草木顺着山势铺展连绵,浮动的瘴气温顺如絮,悠悠荡荡,不侵草木,不扰生灵。远处层峦隐在云气里,像一幅被岁月浸软的旧画。
这是他赌上半生道途,碎魂逆行,才硬生生从覆灭终局里拽回来的太平人间。
无人知晓,这片静好山河的背面,藏着一场天地倾覆的过往。
早已湮灭的旧时序里,也曾有过这般岁岁安然的朝夕。可后来仙庭伐墟令下,九天兵锋压界,亘古稳固的幻墟界膜从细碎裂纹开始,一寸寸崩碎,剥离。域外混沌戾气倾巢涌入,撕裂天幕,碾压山河,三界生灵悬于一线,处处皆是倾覆之危。
那一场浩劫来得太烈,太绝,绝境之中根本没有余地留予旁人并肩相守。
天地崩鸣的终局里,他立在乱局之外,眼睁睁看着整片幻墟的天光骤然盛放。
那是墟主燃尽自身,献祭本源的微光。
没有争执,没有迟疑,没有半句道别。那人以一己之身锁住漫天裂隙,护住三界万灵,最终化作散尽的墟光,消弭于山河浩劫之中。
彼时风止,声寂,天地空茫。
偌大幻墟,自此只剩残垣废土,满目荒芜。
那一幕无声的覆灭,没有惊心动魄的对峙,没有催人泪下的告别,却沉沉刻进见殊神魂最深处,成了他万年道途里最沉,最静,也最无解的执念。
所幸此番逆行归来,光阴落点刚刚好。
浩劫未启,兵戈未起,裂隙未生,山河未损。
就连他与云杪之间浅浅的缘分,也还停在最干净疏离的开端。
这条时序之中,二人早有两面相逢。
两次相遇都极为仓促,皆在界垣交界的雾色边缘,不过遥遥照面,几句客套浅谈,礼数周全,分寸疏离。一个高居九天仙庭,恪守清规道律,一个坐守世外幻墟,不问朝堂纷争,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道途。
交情浅淡如云烟,算不得旧识,也称不上陌生。
于云杪而言,见殊只是那个偶尔踏足墟地,性子清冷寡言,神情沉静疏离的上界仙尊,眼熟,却始终看不透彻。
可于见殊而言,两重光阴压在心头。
一重是此生寥寥两面的清淡交集,一重是旧世山河永寂,斯人独殉的毕生憾恨。
他站在崭新的光阴里,看着眼前安然如故的人,心底早已载满旁人终生无从知晓的风雪与终局。
薄雾漫漫,长阶无尘。
见殊敛了袖中微动的仙息,缓步拾阶而上。
他周身丈许范围,光阴暗流细微错乱,是强行篡改时序留下的隐性异象,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脚边青草无端返青,枝头未落的花苞提前簌簌轻落,常年匀速流动的墟雾忽快忽慢,细碎诡异的物象藏在温柔景致之下,是天道无声的警示。
从他归来这一刻起,世间所有既定命途,早已悄然偏移。
主殿檀烟袅袅,绵长温软。
云杪静立玉阶之上,青衫被晚风轻轻拂起边角,身姿清挺温润,如墟中常年不落的月色,干净恬淡,不染半分尘嚣。
他望着缓步走近的白衣身影,心底自然而然漾开一缕极浅的熟稔。
三回相见,前两次皆是雾中匆匆一遇,对方话少静默,神色冷淡,周身裹着仙庭生人勿近的疏离。可今日再见,那份疏离之下,隐隐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像是这人一路从极远极寒的荒芜岁月走来,肩头载满风霜,眼底藏尽雾霭,明明立在暖阳薄雾之间,却浑身浸着散不去的孤寂疲惫。
神魂深处,墟契轻轻震颤不止。
一瞬生出亲昵相牵的暖意,一瞬又响起细微尖锐的警鸣。万年来从无异常的墟契,唯独对这名白衣仙者格外矛盾。缘与劫,陌生与熟稔,排斥与牵绊,交织成一团无从拆解的迷雾。
云杪压下心底纷乱,守住一贯温润平和的分寸,声线轻浅如风拂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