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桉终究还是没在荷書派久留。
宗门残局收拾妥当,重伤的长老经灵药调理已无大碍,被废去修为的山贼残党交由当地城守府处置,荷書派重归往日宁静,弟子们各司其职,修炼、打理灵田、清扫殿宇,一切都步入正轨。锦书每日都会往寒水涧跑,清晨带着晨露采摘的灵果,午后捧着温好的灵茶,傍晚拿着整理好的低阶功法与灵草图谱,安安静静坐在涧边,不吵不闹,要么自己打坐修炼,要么就看着时桉打磨刀法,偶尔鼓起勇气问上几句修炼上的疑惑,时桉虽语气刻薄,却次次都精准解答,从无敷衍。
可时桉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散修漂泊惯了,被困在一方清净之地,反倒浑身不自在。加之寒水涧灵气虽足,却缺了他修炼所需的高阶水灵草,练气后期巅峰的修为卡在瓶颈,迟迟无法突破,他便起了外出寻草的心思。
消息是在清晨告知锦书的。
彼时锦书刚拎着一篮灵桃走到涧边,还没来得及将还带着寒气的桃子递到时桉面前,就听见那人淡淡开口:“我今日离开,去西溟泽寻冰灵草,闭关冲击结丹期。”
锦书手里的竹篮猛地一顿,指尖攥紧了篮柄,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失落与慌乱,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他抬眼看向时桉,少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不舍,嘴唇抿了又抿,低声问:“前辈,您要走多久?还会回来吗?”
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早已习惯了时桉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受委屈时有人撑腰,习惯了修炼遇阻时有人指点,习惯了清冷的涧边有那道素色身影,乍一听他要离开,还是孤身一人前往凶险的西溟泽,满心都是不安。
时桉正在擦拭寒水刀,刀身被擦得锃亮,泛着冷光,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看情况,突破了便回,突破不了,便四处走走。”
这话模棱两可,没说归期,也没说定要回来,锦书的心更是揪了起来。他知道前辈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会为谁停留,可他还是不甘心,不想再次回到从前孤身一人、连自保都难的日子,更不想和时桉再次分开,断了联系。
沉默片刻,锦书猛地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看着时桉,一字一句道:“前辈,我跟您一起去!”
时桉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惯有的不耐:“胡闹,西溟泽凶险万分,沼泽遍布,妖兽横行,还有高阶毒修盘踞,你不过练气初期,去了只会拖累我,给我添麻烦。”
“我不会拖累您的!”锦书连忙开口,语气急切,却无比认真,“我这些日子跟着您修炼,修为已经稳固在练气初期巅峰,马上就能突破中期,箭术也精进了很多,能自保,还能帮您探路、寻草、打理琐事!我能生火,能辨灵草,能守夜,绝不会给您添一点麻烦!”
他生怕时桉拒绝,攥着竹篮的手微微发抖,继续说道:“前辈,您一个人在外,无人照料,修炼、寻草、防备敌人,样样都要自己来,太辛苦了。我跟着您,至少能帮您分担一些,您安心修炼,其他的琐事都交给我,好不好?”
时桉看着他,眸色沉沉,没有立刻说话。
这些日子在荷書派,他并非毫无察觉。少年每日准时送来吃食,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从不打扰,修炼刻苦,一点就通,性子纯粹又执着,虽偶尔迂腐,却心地善良,处处为他着想。往日里他孤身一人,从未觉得有何不便,可被人这般放在心上照料,倒也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暖意,算不上讨厌,甚至还有几分习惯。
可西溟泽终究太过凶险,他法刀双修,自保有余,带上锦书,确实多了几分牵绊。
见时桉沉默,锦书以为他还是不肯,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不肯退让:“前辈,您若是不让我跟,我就偷偷跟在您身后,您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哪怕是西溟泽,我也不怕。我知道我修为低,可我想陪着您,不想让您一个人。”
那句“不想让您一个人”,轻轻巧巧,却直直戳进时桉心底。
十七年孤身,从无人说过这般话,从无人这般执着地想要陪着他,哪怕前路凶险,也不离不弃。
时桉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执着与依赖,终究还是松了口,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拒绝的意味:“跟上可以,一切听我吩咐,不许擅自行动,不许逞强,若是违背,立刻送你回荷書派,永不再带你同行。”
锦书瞬间喜出望外,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我答应!我全都答应!前辈放心,我一定乖乖听话,绝不擅自行动,绝不逞强!”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拎着竹篮跑到时桉面前,将最大最甜的灵桃递过去:“前辈,您吃桃,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很快就回来,我们马上出发!”
说完,不等时桉回应,便蹦蹦跳跳地转身跑开,脚步轻快,满心都是欢喜,连背影都透着雀跃。
时桉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又迅速恢复淡漠,低头继续擦拭寒水刀,指尖的动作,却不自觉放缓了几分。
麻烦就麻烦些吧,他想,左右不过是多带一个人,只要听话,倒也无妨。
半个时辰后,锦书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站在了时桉面前。布包里装着换洗的衣物、清音丹、几支木箭,还有他特意带上的灵果干粮,收拾得整整齐齐,轻便又妥当,没有丝毫累赘。
“前辈,我准备好了!”锦书站得笔直,眼神明亮,满是期待。
时桉颔首,不再多言,身形一动,率先朝着山门外走去,锦书连忙跟上,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荷書派,再次踏上同行之路,只是这一次,少了最初的陌生与疏离,多了几分相熟与默契,心境也全然不同。
起初的路途,依旧是时桉走在前面,锦书跟在后面,话不多,却不再像初次同行那般尴尬。时桉步伐稳健,速度不快不慢,刻意迁就着锦书的修为,不再像往日独自赶路那般迅疾如风;锦书也懂事,从不乱跑,紧紧跟着,累了也不吭声,默默咬牙坚持,实在走不动了,才会小声开口,请求歇息片刻,时桉也从不会拒绝,总会寻一处干净的树荫,停下等他。
观念的碰撞,是在途中第一次遭遇妖兽时,彻底显现出来的。
那是一只练气中期的赤焰狐,皮毛火红,性情凶悍,盘踞在山路旁的草丛里,见两人路过,猛地窜出,口吐烈焰,朝着锦书扑去,速度极快,杀气腾腾。
锦书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抽出背后的青竹弓,搭箭拉弦,淡绿色的木灵之气萦绕箭尖,却没有立刻射出,而是犹豫了。他看着赤焰狐凶狠的模样,心底虽怕,却依旧想着,这妖兽只是护巢,并非恶意作恶,若是能驱赶,便不必伤它性命。
就在他犹豫的片刻,赤焰狐已然扑到近前,烈焰扑面而来,灼热感瞬间席卷全身。
时桉眼神一冷,身形一闪,瞬间挡在锦书身前,左手掐诀,淡蓝色水汽瞬间凝聚,化作一道水盾,挡住烈焰,右手寒水刀出鞘,刀光一闪,便要斩向赤焰狐。
“前辈,别!”锦书连忙开口,拉住时桉的衣袖,“它只是护着自己的窝,没有恶意,我们绕开就好,别伤它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