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不可能翻越别君山。
洪攸仰头凝望,只见千仞绝壁,孤峰入云,山道最宽处仅容一骑侧身而过,马蹄刚踏上去,便有碎石簌簌滚落深涧。
别君山,既名为别君,取的便是征人至此、骨肉分离之意。
千百年来,多有傲骨贤臣,戍边名将,于别君山前拜别亲朋,毅然远赴荒野,再难回环。
三千骑兵若摸着山道一寸一寸往里挪,等走出山去,仗早就打完了,蓟州城头怕是也早已换了旗帜。
洪攸勒马停在岔路口,只犹豫了片刻便拨转马头,往西拐入古河道。
这是另一条路。
夏季多雨时,雪雁山的冰川融水汇入莼江,江流暴涨,漫过旧日的河床,在别君山与雪雁山之间冲出一道浅峡。
水不深,最深处仅没马腹。
古河道通往蓟南荒泽的边缘,比起翻山至少快两日。
北狄人进军速度不快,不会从这里打过来,骑兵也不会在渡河时被击其半渡。
暮色四合时,三千骑兵涉过了古河道最后一重浅滩。
马蹄千万次踏过浅溪,霞色在水面散乱,溅起细小的水珠,弥散似雾。
河水冰凉刺骨,是雪山顶上化下来的千年寒水,浸的久了,连腿脚都会发麻。
有几个年纪小的骑卒冻得嘴唇发紫,但没有人吭一声。
洪攸策马立在一道低矮的土梁上,面前便是蓟南荒泽。
苇草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铺展到天际线尽头,被落日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
风吹过时草浪翻涌,发出沙沙的低响。
远处雪雁山的雪线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银灰,山巅之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洪攸眯起眼睛,视线放远。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黑点,从雪雁山的山脊线上掠起,在暮云之中穿行盘旋。
接着越来越多,像是山体本身裂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涌出无穷无尽的灰黑。
成百上千的羽翼拍打着空气,声响延绵不绝。
鸟群结伴掠过雪线,朝关内俯冲而下,灰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将最后一缕夕阳也吞没了。
天地骤然暗了下来,旷野之上,人的身影在鸟群的映衬下,显得极其渺小。
北狄雀,洪攸记得母亲说过这种鸟,其实就是毛腿沙鸡。
关内的人叫它“北狄雀”,或是“北狄神鸟”,每逢北狄部族粮草断绝、牲畜倒毙,这种鸟便会因为缺少食物,成群结队地南飞觅食。
它们飞到哪里,北狄人的马蹄便会跟到哪里。
他的母亲从小在边城长大,她十四岁那一年,关内大旱,数千里的土地皆是歉收,关外又闹了蝗灾,牛羊没有草吃。
北狄雀寻遍整个草原,啄食不到哪怕一颗草籽。
那一年的鸟群,遮得连正午的日头都瞧不见,北狄铁骑果然踏入关内,可又能怎么样呢?
关内也没有余粮,徒劳的死了很多人。
战后才下了大雨,血水渗入土壤里,翌年,朔州田里的麦穗颗颗饱满金黄,可北狄人说,不要种麦子了。
改畜牛羊吧。
那时还不是韩家的天下,天子昏庸无道,沉湎酒色,边关离京城太远了,远到生民的哭嚎传不到盛京天上。
杜晴野的生身地———朔州,也在战后被划归到北狄领地,杜家迁居蓟州,她也随父从了军。
洪攸解开额上的绛红束巾,将那条长条布料捏在中段,迎着落日的方向展开了手臂。
布料在风中翻卷了片刻,然后稳稳地拉直,指向南方。
南风。
燕白策马靠过来,“得快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