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饭是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萝卜,半块炊饼。
洪攸坐在伙房外头的石墩子上,三两口扒完了粥,把炊饼掰成小块泡进粥里,连汤带水灌下去,烫得直呲牙。
伙房老魏头隔着窗户看见他这副吃相,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少将军你慢点,没人跟你抢”,又给他碗里多搁了两片腌肉。
洪攸冲他咧嘴一笑,把碗递回去,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东角楼在蓟州城东南角,是城墙拐弯处的一座两层箭楼,底层是堆放箭矢和火油的库房,上层是哨兵的轮值室。
这座箭楼的位置刁钻,正对着雪雁山方向,视野开阔,但也最容易挨打。
北狄人的投石机每次攻城,第一轮石弹十有八九是冲着东角楼来的。
洪攸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往上走,脚下的青砖被岁月和战火磨得坑坑洼洼,砖缝里长出几丛倔强的狗尾草,被城头的风吹得一起一伏。
走到一半,他就听见上头有人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少将军来了!”紧接着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几个脑袋从垛口后面探出来,笑嘻嘻地往下看。
“哟,还真是洪攸!”
“洪攸?真是的,要叫少将军!没规矩———”
“呸,他小时候在我家地里偷过甜瓜,我还替他挨过我爹的扁担,凭什么叫少将军?”
洪攸翻上最后一级台阶,肩膀就迎面挨了一拳。
拳头不重,砸在他肩窝上,带着点亲昵的恼意。
出手的是个圆脸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改过的旧皮甲,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截晒成蜜色的结实手臂。
她叫季延年,是东角楼这队哨兵里年纪最大的,也是嗓门最大的。
她爹是蓟州军的老弩手,去年伤了腿退了伍,她就顶了父亲的位置。
“洪攸,你可算回来了,”季延年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他,“听说你昨晚上烧了北狄人的粮仓?行啊,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变英雄了?”
“英雄不敢当,”洪攸揉了揉肩膀,笑着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倒是你,半年不见,长高不少啊?”
垛口边上坐着的几个人都笑了。东角楼这队哨兵一共十二个,七男五女,年纪最大的就是季延年,最小的才十三岁,叫张石头,是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嘴唇上刚冒出点绒毛,却已经扛得动半人高的弩机。
他们多半是蓟州本地人,从小在边关长大,爹娘不是当兵的也是军户,四五岁就跟着大人上城墙捡箭矢,七八岁就学拉弓,十一二岁进了守城队,轮值、巡夜、修补城墙,什么活都干。
洪攸小时候跟他们一起在村口和泥玩,一起在漆河里摸鱼,一起在校场上被各自的爹追着揍。
石头蹲在垛口下面,正用磨刀石蹭他的匕首,抬头看了洪攸一眼,眼巴巴地问:“少将军,听说你带回来好多北狄人的箭矢?能不能给我们楼分几箱?我们这儿的箭都快用完了。”
“分,回头让军需官送来,”洪攸在他旁边蹲下,从他手里接过匕首看了看,“你这刀刃都卷了,怎么不换一把?”
“军械库里新的还没打出来,”石头嘟囔着把匕首拿回来,继续磨,“凑合用呗,反正捅人一样疼。”
洪攸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下午的时间在修补城墙和整理军械中过去了。
洪攸带着几个人把东角楼垛口上被投石机砸出的豁子补好,砖石不够就用沙袋顶上。
他在前世上辈子修了无数遍城墙,干这活轻车熟路。
季延年在旁边递砖,递着递着忽然说:“洪攸,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洪攸头也没抬,手上的泥刀继续往砖缝里抹灰浆。
“说不清楚,”季延年歪着头想了想,“以前你干活没这么利索,砌墙都是你爹逼着你干的。现在倒好,自己上手了,还干得比老赵家的泥瓦匠都好。”
洪攸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前世守了将近半年的城,从拆东墙补西墙到把城里所有的石磨牌坊镇宅石兽全搬上城头,什么样的修补活没干过。
入夜时分,城墙上的风陡然变大了。白天积攒下来的一点热气被风吹散,寒意从雪雁山的方向涌过来。
垛口后面的火把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火光照在城砖上,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季延年搬了几口铁锅上来,锅里烧着滚烫的铁水,这是守城的常备,一旦北狄人架云梯攻城,铁水浇下去比箭矢管用得多。
铁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蹦出一两颗火星,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篝火在旁边升了起来。守夜的哨兵围坐在火堆旁,各自掏出带来的干粮分着吃。
有人带了炒黄豆,有人带了腌菜,屋里回荡着嚼干豆子的嘎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