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攸在晌午时分就已经歇过一觉,眼下虽已过了三更,精神倒还撑得住。
他拍了拍季延年,让她带着几个年纪小的哨兵先下去睡,又跟孙老四交代了后半夜的轮值次序,自己往垛口边上一靠,打算就这么守到天亮。
篝火烧得小了,只剩几根炭条在灰烬里明明灭灭,铁锅里的铁水不再沸腾,偶尔从裂缝里透出一线暗红的光。
城墙上彻底安静下来,只余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狼长嗥。
观宁没有睡,洪攸估计他是倒了时差,如今也睡不着了。
他坐在篝火旁边,膝盖屈起来,手臂环着膝头,望着逐渐冷却的炭火出神。
洪攸注意到他偶尔会微微偏一下头,像是在调整下颌的角度,把肿痛的那一侧避开什么。
直至小小的石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之后,观宁才动了。
他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毯子和人,走到洪攸身边。
洪攸正要开口问他怎么还不睡,观宁就已经挨着他坐了下来,然后极其自然地缩进了他怀里。
他的手悬在半空,游移不定,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身体也不免有些僵硬了。
掌心最后覆在观宁的后脑,束巾已经松了大半,几缕碎发从束巾里逃出来,蹭着他的手腕。
“牙还痛吗?”
他贴在观宁耳畔,悄声问。
观宁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的,明显连嘴唇都不愿意多动一下。
“……痛。”
洪攸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铜壶里还有半壶清水,他往水里掺了一小撮精盐,晃了晃,把铜壶吊在篝火上烘着。
片刻后,壶身温热了,他倒了一盏盐水,递到观宁手里。
“含一会儿,漱漱口,别咽下去。”
观宁接过茶盏,低头含了一口,脸颊鼓起来一小团。
盐水在嘴里含着的时候没法说话,观宁只能点了点头,几缕碎发从束巾里垂下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洪攸伸手替他把碎发别到耳后,观宁垂着眼,没有躲。
过了好一会儿,洪攸听见了轻轻的吞咽声。
他刚想说“不是让你别咽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一点点盐水而已,喝就喝了吧。
观宁把茶盏搁在地上,重新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比方才靠得更紧了些。
洪攸于是垂着眸看他。
观宁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依旧浅促到几乎没有声音。嘴唇因为盐水的浸润,而泛出一点极淡的血色来,不再是方才那种苍白得吓人的样子了。
“喂。”
洪攸低声开口。
“……嗯?”
“方才不是还嫌弃我吗,”他低头看着观宁的发顶,“人前连让我碰一下都不肯,现在倒好,整个人都贴上来了。”
观宁没有睁眼,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洪攸以为他睡着了,才翻了个身,完完全全趴到兄长的怀里。
“不是嫌弃,”他说,“哥,我这个年纪还粘着你,有点太丢人了。”
洪攸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哪个年纪?”他满头雾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黏着我爹娘,也没见人说我幼稚啊?”
观宁于是不说话了。
他又说错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