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文佘在军帐中醒来,身上还裹着解应钟的衣裳。厚重而柔软的玄色皮毛上,犹有余温。
“起的早不如起的巧。”
解应钟的声音贴着耳边轻轻响起,文佘这才发现他是靠在这人身上睡的。
“去吃点东西,半个时辰之后马队启程去朔南。”解应钟极其顺手地替他分好头发,编成长长的发辫,“日中以前我们跟着晋人的马队,日中之后,我带你走。”
他揉了揉眼睛,撑着床褥坐起来,因着宿醉还有些头痛。
“日中之后,我们去哪?”文佘茫然地问。
“你问的什么怪问题,”解应钟的语气十分之理所当然,“晋人的马没有北狄马快,我带着你去找晋人开的馆子。你不是说想吃粟米蒸鸡么?入夜再追上马队也来得及。”
“其实真用不着这般麻烦,”文佘难免有些难为情,“…你还记挂着这些啊。”
“对啊,”解应钟朝他伸出手,他握着对方的手腕起身,就听见这人接着说,“反正…我也没有旁人可以记挂。”
这一行人马不算多,赵梁带了二十来个亲兵,北狄那边除了文佘和解应钟,也只跟了十来个随从,队伍拖得不长,走得也快。
马蹄踏过河谷边的碎石路,扬起一路薄尘。
朔南的秋天与蓟州不同。
仅仅隔了几道沟渠,风雨便有些殊异。
蓟州的秋是干冷的,风从雪雁山口灌进来,裹着沙砾和枯草屑,打在脸上犹如针扎。
而朔南的秋色却还是绿的,漆河南岸的水汽被南风推着,软绵绵地铺开,把这片丘陵地养得温润而丰腴。
田埂上的晚稻还没收完,金黄的穗子在风里摇曳,不时有鸟雀俯冲而下,贴地疾行,尾尖压低一道秋草。
远处的山坡上散落着几处灰瓦白墙的村落,炊烟袅袅,安适而平和。
洪攸轻轻松了掌心的缰绳,任由枣红马信步缓行。山梁与陂塘在小道两侧缓缓退去。
洪休坐在他背后,两条腿晃晃悠悠,握着一支小笛子,不知道在吹什么调子。
“发什么呆呢?”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肩膀。
洪攸转过头去。
文佘的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了过来,两匹马的辔头几乎碰在一起。
文佘骑的是一匹北狄马,毛色油亮,马鞍上铺着北狄特有的织锦鞍垫,流苏从鞍桥两侧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今日换了一件湖蓝色的窄袖骑装,衣料比北狄使者的锦袍轻便许多。
“让我看看,”文佘不待洪攸回答,笑吟吟地凑过去,双手扣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噫,高了,也黑了,以前是个糯米团子,现在倒像块晒干的酱牛肉。”
“……这什么破比喻啊?”洪攸被他说得哭笑不得。
文佘仰头笑了起来,松开他的肩膀,抬手在他头顶比了比,又在自己胸口比了比。
“我记得你小时候才到我这儿,现在都到我下巴了,再过两年,怕是要比我高了吧?”
“文佘哥哥,你倒是没怎么变,”洪攸看着他的脸,“就是瘦了些。”
“瘦了?”文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道,“北狄那地方,整日里牛羊肉、马奶酒,想吃口青菜都难,我倒觉得我胖了呢。”
他微微偏着头,虎牙从唇角露出来一点。
洪攸四处张望一下,发现北狄使团的其他几位都被远远甩在身后,才低声开口:
“这几年莫要归晋,朝中不太平,关内还不比关外呢。”
文佘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我说你呀,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这副老气横秋的口气?你爹都不这么跟我说话。”
“我爹那是心疼你。”
文佘的手停在他的额头上方,抬起来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