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陆行舟就去了顾淮之的办公室。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修改后的地下管网改迁方案打印了厚厚一沓,塞进公文包里,让司机把他送到顾氏集团楼下。
前台已经认得他了,或者说整个顾氏都认得他了。上次那场会议室的对峙传遍了整栋楼,陆行舟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几个年轻员工齐刷刷把脑袋缩回工位后面,只露出几双眼睛偷偷打量他。
他当作没看见。径直走到顾淮之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
推开门,顾淮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手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他今天戴了那副金丝眼镜,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背心,整个人往那一坐,清冷端正,像幅工笔画。
"顾总忙着呢?"陆行舟关上门,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里的方案掏出来摊了一桌子,"我把你昨天说的那个应急审批通道整理了一下,你看这套逻辑有没有问题。"
顾淮之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到对面摊开的文件上。他看了几眼,然后抬眼看陆行舟,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人还真能坐下来干正事。
"你做的?"他问。
"不然呢?"陆行舟把钢笔帽拔开,在纸上圈了一行字,"你昨天说三千万缺口两家各出一半,我算了笔账,如果走应急通道的申请由你这边来牵头,你那边的行政成本会比预估的高出百分之八,这部分差额我这边可以帮你消化掉。但有一个条件。"
顾淮之看着他:"什么条件。"
"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要从两个人改成一个人。"陆行舟抬眼看他,"一个人说了算,效率最高。方案你来定,我签字就行。"
顾淮之没接话。他把文件拉过去仔细看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速度不快不慢,每一行都看了。陆行舟就坐在对面看他,看他眉头微微蹙起的时候,看他读到某个关键数据时下意识咬了咬下唇,看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睫毛往上抬了一下。
"你确定让我来定?"顾淮之合上文件,"你就不怕我拿这份东西去董事会邀功?"
"你邀。"陆行舟往后一靠,两手搭在扶手上,"你邀功跟我邀功有什么区别?项目成了第一受益人是两家,又不是我一个人。"
顾淮之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把那份文件收进左手边的抽屉里。他收文件的时候动作很轻,平平整整放进去,还用指腹把边角压了一压。
陆行舟注意到了。顾淮之这个人收纳东西的习惯跟八年前一模一样,什么都要放得齐整,边边角角不许翘起来,连一张纸都不行。以前他看顾淮之整理书包的时候就这么干过,把书本按大小排好,笔袋搁在侧面,拉链拉到最顶头。当时陆行舟就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人未免也太认真了点。
现在他又这么觉得了。
"你喝什么?"顾淮之忽然问了一句。
"嗯?"
"我问你喝什么。"顾淮之已经起身走到了茶水台边,"有茶和咖啡。"
"跟你一样,美式。"
顾淮之背对着他做咖啡,动作利落,磨豆、压粉、萃取、倒杯,一套流程行云流水。陆行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从他后颈发尾扫到腰线再扫到后腰,满意地弯了下嘴角。这人上班穿得规规矩矩,可那件薄毛背心掐在腰上的线条骗不了人。
顾淮之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一杯放到陆行舟面前,一杯端回自己手里。两人隔着一桌子散落的文件各自喝了一口,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气氛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陆行舟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顾总,下午三点的会议资料我准备好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看样子二十出头,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胸前挂着顾氏的工牌。他看到陆行舟的时候微微一愣,目光在陆行舟身上停了两秒,又转到顾淮之身上,又转回陆行舟身上,最后落在桌面上那两杯并排放着的咖啡上。
年轻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行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手指扣住文件夹边缘时微微加重的力道。
"放桌上吧。"顾淮之说,语气平常。
年轻人把资料放在桌角,又看了陆行舟一眼,嘴角扯了个称得上礼貌的笑容:"陆总好。"
"你好。"陆行舟也笑,笑得特别大方,特别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