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陆行舟几乎天天往顾淮之办公室跑。他每次都有正当理由,送文件、校对数据、确认时间节点、对接银行那边的进度。前台已经连通报都省了,看见他的脸就冲他点点头,放行。
周四下午他过去的时候,顾淮之正趴在桌上睡着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陆行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先看见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审批表格,光标停在最后一行没动。然后他看见了顾淮之。对方趴在桌面上,脸朝下埋在一叠摊开的文件里,一只手还搭在鼠标上,眼镜摘了搁在一旁。窗外的光透过百叶帘的缝隙落在他后颈上,把那一片细碎的短发照得毛茸茸的。
陆行舟站在门口没动。
他从来没看过顾淮之睡觉的样子。这个人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写着克制两个字,让他想象顾淮之毫无防备地趴着睡觉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可现在他就那么趴着,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后颈至肩膀的那条线条在放松状态下弯出一个柔软的角度。他左手的指尖还搭在鼠标滚轮上,大概是看着看着太困了,没撑住。
陆行舟轻轻关上门,反手锁了。他脱下外套搭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办公桌旁边,弯腰去看顾淮之的脸。对方的脸侧枕在手臂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点,睫毛低垂着,根部洇着一层极淡的青黑。
这是熬了几天了。
陆行舟的视线从他脸上慢慢移到桌面上那堆文件上。担保函、审批表、银行的对账单、地下管线的规划图,还有手写的几页工作笔记,字迹跟便签上的一模一样,端正利落。他翻了一下日期,最早的是三天前的,最后一份是今天凌晨两点半写的。
凌晨两点半。
陆行舟把那几张笔记放下,站在原地看了顾淮之几秒。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茶水台边,煮了壶热水,给自己泡了杯茶,端到沙发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
他没叫醒他。
这一等就是四十多分钟。陆行舟坐在沙发上翻完了手机里所有的消息,又把顾淮之办公室书架上几本行业杂志翻得差不多了。他不觉得无聊,偶尔抬头看看办公桌后面那个人,看他换了个姿势接着睡,看他把压麻了的胳膊换了一只枕,看他眉心慢慢舒展开一点。
顾淮之醒过来的时候,先抬了一下头,又埋下去了。隔了两秒猛地抬起来,整个人坐直了,目光略显慌乱地扫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行舟坐在沙发上冲他招手:"快一个小时了吧。"
顾淮之迅速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伸手去摸眼镜戴上。他戴上眼镜之后迅速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整个人绷直了,好像刚才那个趴着睡觉的人不是他。
"你怎么不叫我。"他的声音还有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被他强行压平了。
"你睡得挺沉的。"陆行舟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这几天没怎么睡?"
顾淮之没回答。他翻了两页桌上的审批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陆行舟注意到他翻页的那只手微微发颤,大概是趴着睡久了血液还没通畅。
"手麻了?"陆行舟问。
"没事。"
陆行舟伸手过去,隔着桌面握住了他那只手。顾淮之整个人僵住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好几秒没动。
"陆行舟。"
"别动。"陆行舟没松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两下,"麻了就揉开,不然待会儿你拿笔都不稳。"
顾淮之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挣了一下,又停下了。他的指尖比陆行舟的凉一点,骨节很硬,掌心却是软的。陆行舟低着头慢慢给他揉着,指腹一寸一寸从他手背碾到指节再碾到指尖,动作算不上专业,但力道刚好。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百叶帘的缝隙里透过来的光把两人的手照得明亮,顾淮之的手背上有几条很浅的青色的血管,在陆行舟拇指下面跟着心跳的频率微微搏动。
"好了吗。"顾淮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行舟松开了手。两人同时把各自的视线从那双交握过的手上移开,各自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
顾淮之端的是早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一口下去,眉头皱了一下。
"别喝那个了。"陆行舟站起来,走到茶水台边,给他重新做了一杯热的。他操作得不怎么熟练,磨豆的时候洒了一台面,压粉也压得歪歪扭扭,但好歹做了一杯出来,端到顾淮之面前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你做的?"顾淮之看着那杯不太美观的咖啡。
"第一次做,丑了点,但应该能喝。"
顾淮之端起来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沉默了两秒,又喝了一口。第二口喝的时间比第一口长一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跟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响。
"还行。"他说。
陆行舟重新坐回他对面,看着他端着那杯自己做的咖啡一口一口慢慢喝完,心里跟那杯咖啡一样又烫又满。顾淮之喝完之后把杯子放下,忽然拉开左手边的抽屉,翻了翻,从里面摸出一张卡递过来。
"什么?"陆行舟接过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