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陆行舟准时到了顾氏楼下。顾淮之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看到他的车从街角转过来就推门出来了。他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件深蓝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着,整个人比上班的时候松弛了不少。陆行舟把车停稳,偏头看着他走过来拉开副驾车门。
“你什么时候回去换的衣服。”陆行舟问。
“中午。你没在的时候我回去了一趟。”
“你中午特意跑回家换衣服?”
顾淮之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他一眼:“去你家吃饭,总不能穿着上班的衬衫去。”
陆行舟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嘴上说着“你爸又不是没见过我”,实际上比谁都在意。他发动了车子往城东开,路上晚高峰有点堵,走走停停的,窗外的天色从浅灰慢慢沉成暗蓝。顾淮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后备箱那箱酒你看了没有。”
“没看。你放进去的时候包好了?”
“包了。六瓶,两瓶给你爸,剩下的放家里。”
“你什么时候酿的?”
“去年。家里那边的老阿姨每年都酿一批,我让她多留了一箱。”
陆行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去年你就准备了?”
“去年酿的,今年才想着要带。那时候还没你什么事。”
陆行舟笑了一声。他没接这句话,但心里清楚顾淮之说的“没你什么事”大概不是真的。去年这个人还在一个人查叔叔的账、一个人对付公司里的暗桩、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那时候他大概也没想过一年之后会带着自己酿的梅子酒去别人家吃饭,后备箱里还坐着一个人。
到陆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的玉兰树在门灯底下泛着白,阿姨听到车声已经开好了门,笑盈盈地把两人迎进去。陆振声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放着一瓶已经开好的白酒。他看到两人进来,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先落在顾淮之身上,然后转向陆行舟。
“来了。坐吧。”
顾淮之把手里拎着的纸袋放到茶几上:“伯父,上次说的梅子酒,带了两瓶过来。”
陆振声看了一眼那个纸袋,伸手把酒瓶拿出来看了看。透明的玻璃瓶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娟秀。他拧开瓶盖闻了一下,点了点头:“这酒酿得不错,有年头了。”
“家里阿姨酿的,存了一年多。”
“你还会喝梅子酒?”陆振声把瓶盖拧回去,看了顾淮之一眼。
“偶尔喝一点。”
“那今晚就开这瓶。你那白酒我留着下次喝。”陆振声把梅子酒放到一旁,冲阿姨招了招手,“把菜端上来吧。”
饭桌上的气氛比上次更松快了些。陆振声问了顾淮之项目的事,顾淮之答得不紧不慢的,偶尔陆行舟在旁边补充两句。说到C区第一批材料顺利提交的时候,陆振声夹了一筷子菜,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你们俩配合得还行。”
陆行舟和顾淮之对视了一眼。陆行舟先开口:“还行吧,他干活利索。”
顾淮之没接话,低头吃饭。但陆行舟看见他夹菜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梅子酒倒进杯子里,浅浅的琥珀色,入口酸甜,后味有一点点酒劲。陆振声喝了两杯,话比刚才多了一点,跟顾淮之聊起了早年做项目的事,说他年轻时候也像顾淮之这样,做事一板一眼的,后来吃了亏才学会圆滑。顾淮之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姿态端得恭敬但不拘谨。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陆振声忽然开口:“小顾,你叔叔那个案子判了没有。”
顾淮之放下筷子:“上个月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判决应该快了。”
“他那条线还在不在。”
“还在查。他手下有两个人留在公司里,最近刚锁定了证据。”
陆振声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做事稳。比你爸当年稳。”
顾淮之没接话。陆行舟在旁边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顺手把自己那杯梅子酒也推过去:“你尝尝这个,我爸说比上次那瓶好。”
顾淮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陆振声看着他喝完了,忽然又开口说了一句:“下次有空跟你爸一起来。我跟他好多年没见了,该坐下来喝一杯。”
顾淮之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他抬眼看向陆振声,目光里有意外,还有别的什么。陆振声的表情很平常,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但这句话的分量顾淮之听出来了。陆行舟坐在旁边也听出来了,他爸的意思是认了,认了这个人是陆家以后的常客。
“好。”顾淮之放下酒杯,“我跟他说。”
陆振声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酒杯把剩下的梅子酒喝完了。阿姨又端了一盘菜上来,话题转到了别的事上。陆行舟在桌子底下伸手碰了一下顾淮之的膝盖,顾淮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陆行舟看懂了,是他不太会表露的那种被认可之后的松动。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才走。陆振声送到门口,看着两人上了车才转身回去。车驶出巷子的时候陆行舟偏头看了一眼顾淮之,那人靠在副驾上闭着眼,脸侧的线条被路灯的光一截一截照亮。
“你今晚喝了不少。”陆行舟说。
“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