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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迹(第1页)

沈予安开始察觉到自己身上在发生一些变化,细微的,说不清是身体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最开始,是有一次他站在讲台上讲一道题,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手里的粉笔悬在半空,他看着黑板上的公式——那是他写过无数遍的,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但那一刻他看着那个符号,脑子里是空的。不是那种“我在想别的事情”所以走神了,是那个符号本身离开了他的大脑,像一滴墨从纸上被擦掉了,连痕迹都不剩。

他站在那里,粉笔悬着,底下的学生抬头看他,等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粉笔放下:“这道题我们下次课再讲。”说完他拿起教案走了出去,没有作过多的解释。他有听到身后有人在问“沈老师怎么了”,但他没有回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逃回办公室的。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刚才那道题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符号回来了,那个符号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干净,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那个符号刚才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离开,但他知道它离开了他的大脑一次,以后就还会离开第二次。他走出校门的时候老周和他打招呼,他点了一下头,脚步没有停。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看到最新一页上记录着第十七次到第二十二次的内容。每一次都只有一两行字,内容差不多:“他穿那件灰色卫衣”“他说下午有体育课”“他买了两瓶水,给了同学一瓶”。

他没有写他具体的死法,因为他已经不看那些死法了,他在看活着的部分。他在记那些和死亡无关的细节——他穿什么、他说什么、他走路习惯先迈哪只脚,他喜欢吃什么东西。

以前他把这些记得狠清楚,所以觉得不需要写下来。但现在他需要了,因为有一个细节已经被时间抹掉了——他不记得迟熙旸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了。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继续往下写。他坐在灯下,把那支笔握在手里,指腹摩过那个“迟”字。笔杆上的刻痕还在,还是那么深,像刚刚才被刻上去。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迟熙旸了。虽然他还能在回溯里听到他说话,但那些话都是他自己先开口引出来的。他已经不记得迟熙旸主动开口跟他说第一句话是什么时候、什么了。

他坐着,把那支笔翻过来,看到笔杆的另一面有一小块磨白的地方——那是他握笔时拇指压到的位置。

他以前没有注意过。

第二十三次回溯来得很突然。那天下午他在学校批改作业,改到一半忽然觉得笔尖变得异常沉重,像有人从纸的背面按住了笔,想要让那支笔顺着一个方向滑过去——不是他的手在动。他松开手,笔在作业本上自己划了一道弧线,恰好停留在“周五放学后”几个字的轮廓上。他盯着那条划出来的黑线看了一会儿,沉默的把作业本合上,没有再看那些正在渗出墨水的痕迹。

他走出办公室,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闭上了眼睛。

他回到的是十二月十五日,周五傍晚。天正在变暗,路灯还没有亮。迟熙旸从篮球场走出来,发带歪在一点,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予安站在巷口,没有上前。迟熙旸看到他之后脚步没有变快,但方向偏离了。他朝沈予安这边走过来了。他走到沈予安面前站定:“你……怎么在这?”尾音上扬,语气里帮着淡淡的期待和雀跃,这些沈予安看的清清楚楚。

沈予安说:“路过。”迟熙旸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每次路过的时间都挺准的。”

他们一起沿着河堤走了一段。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迟熙旸走在他右边,时不时低头踢颗小石子,踢出去又追上去再踢一次,像在找一个更好的角度让那颗石子滚得更远一些,小孩子一样。

沈予安全程没有说话,虽然他走得很慢,但是却是一步不慢的紧跟在迟熙旸后面。他看到迟熙旸的鞋带松了,他想提醒他系紧一点。他想说“你鞋带散了”,但他到最后都没有说出口,他在想,如果我提醒他系鞋带,他弯腰的时候就会慢一步,那一慢会不会让他错过什么,又遇到什么,他不敢想。

他发现自己已经在用那种眼光看这个世界了。他看到一只猫蹲在墙头,他会想它会不会受惊跳下来,被什么撞到。他看到一扇半开的窗,会想里面的人会不会探出头来。他看到迟熙旸走到巷口的时候,会想他拐过这个弯之后还剩下多少时间。他不知道从哪一次开始,他看到的不再是路了,是几件事在同一个地点上叠着的轮廓。

他们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迟熙旸停下来:“你明天还来吗?”沈予安站在那里,路灯在这时候亮起来了,光线从头顶铺下来,把迟熙旸的侧脸照出一层薄薄的暖黄色。他说:“来。”迟熙旸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说来。但你不一定会来。你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你来了也不一定会走到我面前。”

沈予安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着迟熙旸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表情不是抱怨,是一种安静的好奇,像在等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落到地上。

沈予安突然喉咙一酸,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迟熙旸的眼睛,他突然走了想哭的冲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重来,他已经有点累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明明知道不可能成功,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的选择重来,不知疲惫,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迟熙旸问。沈予安沉默了几秒。“有。”

“那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沈予安看着他的眼睛,冬天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凉凉的,带着运河的水腥气。“下次吧。”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变凉。不是正常的凉,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正在变透明,他知道时间要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迟熙旸,迟熙旸还站在路灯下面,还在等他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下次我一定会告诉你”,但声音还没有发出来,他就醒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手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走廊里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很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握着的笔,因为笔帽没有盖上,笔尖还点在纸上,渗出来了一团黑黑的墨点。

他平静的把笔帽盖上,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走廊里很安静,灯还亮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老周正在锁铁门,看到他说:“沈老师,今天走得这么晚。”他说:“改作业。”“明天周六还来吗?”“来。”走出校门。

那天晚上他没有坐回桌前。他走到运河边的桥上,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水面上的灯光被风吹碎了又聚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想: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是哪一天了。他知道这个事实已经存在了,像一道他已经摸到的裂缝,虽然它还并没有马上裂开,但他知道它的存在,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知道他终将来临,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站在桥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腥气。他慢慢弯下腰,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冰凉的栏杆上,看着河水从桥下流过去。河水一直在流,他站在桥上,觉得桥也在往前移,只是移得很慢,很慢。

他走回旧房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走到桌前坐下。他把那支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伸手摸了一下笔杆上的那个“迟”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运河上的风吹进来,他靠在窗台上,对着外面的夜色说:“下次我一定会告诉你。”风把他的声音带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风虽然带有了那句话,但它带不走这份情谊,它会一直存在某个地方——就像铁管上那个刻了六年的“迟”字,雨打风吹没有抹掉它,时间流转也没有带走它。

他只是需要再试一次,在那之前,先设想一下下一次开口时该说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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