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在外是人人景仰的“宁太傅”,在内却是任樊郢川蹂躏欺辱的“宁妃”。谁能想到宁玉酌年过三十不娶妻,是因为他早就和那位坐在金銮宝座上的皇帝暗中苟合数年。他这样的人,还怎么娶妻生子,还怎么过普通人的日子?樊郢川许久不言语,等到院内雨停了,他才叮嘱了一句:“最近朝中不太平,朕走后,照顾好自己。”旋即便离开了。宁玉酌望向眼前飘飞的帷幔,眼中忽然落下一行清泪。樊郢川出征那一晚是个雨夜。宁玉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年少时的樊郢川拿着自己写的文章逐字逐句地拆解注释,碰到不懂的地方便要缠问自己好久。读完文章便学琴,樊郢川不喜风雅,他能耍得一手好刀,练得一手好剑,等到学琴的时候,却连琴谱都看不明白。宁玉酌便将他拥入怀中,手把手地教。那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彼时的宁玉酌未曾想过,他以后会和樊郢川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轰”的一声,窗外响起一道惊雷。宁玉酌猛然起身,斜斜倚在床榻边。樊郢川留下来的沉木香还未散尽,宁玉酌目光落到他枕过的金丝枕,心中惴惴不安。这是樊郢川登位以来的第七次北征了。北蛮人动静闹得大,也不知是否做了万全的准备,才在北疆闹事叛乱。樊郢川御驾亲征……到底有几分把握?宁玉酌喘息许久,稍稍平复了几分,才唤来宫外等候的小太监。但是他没想到,进来的不是贴身伺候的小太监,而是一位……友人。确切地说,对方是宁玉酌从前的友人。来人名叫齐湛,是如今的户部尚书,宁玉酌曾经的同窗。宁玉酌见到对方,脸上有片刻的错愕,随即便恢复正常,看到对方手上捧着的酒樽,他眸光一沉。他垂下头,声色嘶哑:“……你是如何进来的?”他今夜宿在宫中,齐湛是外臣,怎能半夜入宫?齐湛将酒樽放下,坐到他对面的案桌边上。“奉太后懿旨,从正玄门进来的。”齐湛本不想看宁玉酌的脸,但是听到对方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在看到对方脖子上未加遮掩的红痕时,他心中揪紧,蹙眉道,“晏清……你这是自愿的吗?”晏清是宁玉酌的字,已经有多年无人这么唤他了。宁玉酌没回应他后半句话,他自顾自喃喃道:“太后懿旨……她是让你来杀我的吗?”他抬头,看向那流动着金光的酒樽,又问:“里面装的是什么?”齐湛不忍,却也只能如实回答:“毒酒。”宁玉酌轻轻扯唇:“真的是太后的意思?”齐湛默然片刻,叹道:“什么都瞒不住你。前几日群臣暗中联名,给太后送上一封公书,请太后赐死你。”宁玉酌波澜不惊,仿佛置生死于度外:“理由呢?”“妖媚惑主。”齐湛平静解释道,“想必你也听闻了,最近北边不太平……原本北蛮王只是求一位和亲公主,但是陛下不应允,这才匆匆点了兵,御驾亲征。”宁玉酌微微翕动着嘴唇:“他们以为是我煽动陛下,劝他点兵出征?因为……我的长姐死在北蛮,所以我借机公报私仇?”齐湛颔首:“……正是。”宁玉酌忽而笑了:“欲加之罪。”“晏清,”齐湛忽然唤他的名字,“其实这些年来,他们不是不知道你和陛下是什么关系,只不过是装聋作哑罢了。陛下这么多年来后宫空悬,未诞一子……涟国皇室后继无人了。”前些年群臣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两年……樊郢川的岁数也大了,他们总不能一直纵着皇帝胡闹下去。若要断了樊郢川的念想,只能从宁玉酌下手。怪就怪樊郢川上位的时候将自己的兄弟都杀了个干净,宗室里面也没有能挑大梁的人,若是再不催陛下立后纳妃,涟国这一代……怕是真要断了。若是樊郢川当真如此一意孤行,让涟国皇室断了根儿,便是他们臣子未加劝阻的罪过。那些腐儒学究可不愿在史书上留下这样的臭名。晚风吹过,吹来一片触骨的凉意。宁玉酌轻阖上眼。“酒拿来。”他说。齐湛没有动作,他抬起半边身子,急声道:“晏清,我可以帮你逃走,只要假死即可,我知道你是被迫的……”宁玉酌拒绝了他的好意。他掀开被子,下床取酒。直至饮下的那一刻,他也未曾手抖。他就这样……不带半点犹豫地断送了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