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玉酌皱了一下眉,他闭上了眼睛,有些无力:“天亮前离开。”樊郢川闻言,只弯了弯眉眼:“我知道了。”净面洗漱之后,二人都躺了下来。约莫是吹了风的缘故,宁玉酌暂时没有困意,他的呼吸声有些紊乱,被樊郢川听出来了。樊郢川在一片寂静中出声:“你夜里弹奏的那首曲子,孤独寂寥之境太甚,以后少弹吧,弹多了伤心神。”宁玉酌翻动了一下身子,带动着被子,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就在樊郢川以为对方不会答自己的时候,他听见对方说:“你从前不通乐曲。”“伯牙善琴,钟子期善听,”樊郢川双手背于脑后,眼神却瞥向了宁玉酌的方向,“钟子期未必精通乐曲,但是他懂伯牙。”宁玉酌轻笑,只是笑声中少了几分欣慰,多了些许嘲讽:“你当你是我知音吗?”“不敢,”樊郢川放下手来,逐渐覆上刀鞘,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了许多,“只是兴许我会同钟子期一样早逝,届时不求宁大人绝弦祭我,但求大人能够在闲暇之时……念一念我。”宁玉酌的睫毛颤了一下,呼吸更促:“殿下洪福齐天,怎么平白说这些丧气话。”“宁大人,不,晏清,姑且让我再这么叫你一回吧。”樊郢川的语气仿佛含笑,只是太淡了,不太明显,“夺嫡之争向来是你死我活,哪怕重活一世,我也不敢确保会接下那个位子。若是我败了,你与你身后的宁府千万不要与新帝对抗,宁府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若是换成老四……也不敢直接将你们除去。只要你们懂得隐忍,总是能自保的。”宁玉酌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那你呢?”宁玉酌清冷的声音在这空荡的房中有些突兀,若不是他呼吸声太重,当真是有些吓人了。樊郢川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他沉思片刻后回道:“兵败那日,便是我自刎之时。”无论是谁上位,都不会让樊郢川这个前任太子好过,毕竟只要有他在一日,就没有人会承认那人是名正言顺的。与其落入敌人手中,还不如自我了结来得痛快。“你打算……出兵吗?”宁玉酌抖着唇问他。“我早已经在京城西校场布下了兵马,那些人都是我安插在京中的心腹,只听从我的命令。哪怕老四拿到虎符,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那你已经预料到是什么时候了吗?”“……最近父皇的身子还撑得住,怎么也得再等一个月。”不知不觉中,樊郢川好像彻底清醒了过来,声音也清冽了一些,“宁大人,有件事情,我一直未同你说。”宁玉酌觉得对方的语气有些怪异,他问:“什么?”“老四一直在父皇的饮食中下药。”樊郢川道,“父皇的身子每况愈下,和老四喂下的毒药有关系。”“你说什么?”宁玉酌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发丝有些凌乱,看着更着急了,“大逆不道!”“是,我知道,但是我没拦着他。”樊郢川预料到了宁玉酌的反应,他垂下眼眸,便不再作声。其实真要论起来,他的知情不报和老四亲自下毒又有什么区别……都是盼着自己的父亲早点死。“为何不报?”宁玉酌恨不得下床和对方面对面对峙,“你可知这是什么罪?”“我知道你要生气,但是你知道吗……我也等不及了,宁大人,北狄人狼子野心,不是安分的主,据我猜测,不出半年他们便又要卷土重来了。上次父皇并没有给我多少兵马,我只能击败他们,并不能重创他们,他们很快就会养精蓄锐、东山再起!”樊郢川的顾虑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不然他也不想亲眼看着老四毒死自己的父亲。就算那人对他不好,但是对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他是在宁玉酌的教习中长大的,整日听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又怎么可能不敬爱自己的父亲。“在这半年之中,我必须要尽快掌握涟国。”樊郢川又用不容拒绝的口吻继续道,“宁大人,这几日别进宫了。含章殿内熏的香也是有毒的,你身子弱……待久了,怕是扛不住。”按捺不住这句话才是樊郢川真正的目的。他不想让宁玉酌进宫,一是不想让对方沾染了含章殿燃的毒香,二是不想让他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撞上来。他想让宁玉酌保全自身,只盼着自己的好消息就行了。宁玉酌听到这些话之后,便卸去了浑身的力气,瘫倒在床上了。他得知了这个消息,却什么都不能做——难道要让他冲到皇宫告诉陛下他的几个儿子都想着害死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