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申娃子念完了整本《三字经》,一场大旱笼罩了村子,地面皲裂,人踩过,土块发出碎裂的声响,翠屏山在一日日暴晒下,只剩光秃秃的黑色树干,阴沉可怖。
“没水,山下城里渴死了好多人。”村长抹掉满头的汗珠,接过春婶手中的一碗清水,反而递给百,“如今我们也只剩这最后一点存水,村里的井都枯了。”
春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道:“百、百啊,这大旱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有法子吗?”
村长用手肘捣了她一下,春婶连忙改口:“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百望着那一张张被太阳烤得通红的脸,道:“我已经在找地下水了,可能还需要几日。”
裂谷中,百从大阵掬起一捧清水,疲惫多日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
姚问薪略略查看了脚下的阵,道:“原来养灵阵竟是这样来的。”
颜煜迟奇怪道:“他画的这不是养灵阵啊?”
姚问薪道:“他此刻画的确实不是养灵阵,现在这阵只有一个抽取地下水的入口,可若是再添上一个出口,便能形成循环。”
颜煜迟道:“可又何以见得养灵阵是如此而来?”
姚问薪道:“因为他做的不是减法,而是加法,此阵是他一笔一笔试出来的。”
百从腰间取下一只水壶,装满带回了村子。
可迎接他的并不是人们满怀期待的目光,而是气息奄奄的申娃子。
水壶哐当摔落在地,清澈甘甜的水滋润了皲裂的土地,可只一壶水又如何能对抗千里赤地,眨眼便被吸收殆尽。
“百哥,你回来了。”申娃子声音微不可闻,需得俯下身才能勉强听见。
“怎么回事?”百将他的身体扶起,那还未完全长开的男孩衣衫下竟是脓疮满布,蝇虫欢快地绕着他飞舞,找不见一块好皮。
申娃子道:“渴……渴得厉害,村里的存水没了,明叔实在没办法,杀了一头牛,放……血给大家喝,说再撑过、这几天,你就回来了。”
“春婶婶先、病倒了,后来,后来大家都……病了。”他艰难地喘着气,可惜收效甚微,“明叔让我来等、等你,告诉你,谢谢你,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命,不……不用再救了。”
“为什么会这样……”姜琰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因为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既定的命数。”姚问薪道,“世人皆害怕死亡,也害怕亲朋好友的离去,倘若人人都为此逆天改命,那世间岂不乱了套。所以该发的总归会发,逃过了今天,还有明天。”
颜煜迟目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半晌才挪开。
申娃子咽了气,百抱着他的发烫的身体,任烈日炙烤,久久没有动弹,仿佛这村里多了尊一动不动的神像。
半晌,他道:“我不信。”
姚问薪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百猛地抬起头,直面刺眼的日光,目眦欲裂,高喊:“我不信!去你妈的天道!去你妈的命运!你要他们死,我偏不!”
他转身再次跳下百丈高崖,久不曾出鞘的银剑,一剑一剑在谷底留下癫狂的刻痕,阵成,剑断。
百将断剑倒转捅入自己腹部,鲜血和着清甜的地下水缓缓渗入大阵。
村民们疮流脓的尸体铺满这一方土地,百大笑起来,一头青丝彻底白透了。
“原来第一个祭阵复活这些人的,竟是百自己。”姚问薪道。
姜琰已经彻底说不出话,肖长里看着那烂泥一般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死了吗?”
流了那么多血,快要被吸干了,应该是活不下来。
没有人回答,走马灯散去,眼前的场景与五百年前重叠,尸体堆叠,只是这次再无人冲天一怒。
第24章信念
已是深夜,溺死人的沉默中,姜琰喊道:“着火了!”
众人循声向下看去,阵中洒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先是一具燃起火光,随后更多的尸体无风自燃,劈啪作响。
颜煜迟顿觉脑门疼:“我看这花桥村改名叫走水村得了。”
“别说其他的了!快先想办法救火吧,山火燃起来是要命的!”肖长里急道。
姚问薪还待在底下没动,颜煜迟伸出个脑袋喊道:“百最开始引水的那个阵,能用来灭火……咦?”
还未等他说完,火势便已转小,等姚问薪抬头望过来时,已经只剩个火星子了。
姚问薪道:“这火只烧了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