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煜迟踩着风暴尖躲开打过来的水浪,这变故来得太突然,他好险没被一起卷进去。
可还未等他站稳,风浪滔天的水面骤然腾起一道水龙,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卷出了一个斗大的漩涡,转瞬之间已有三层楼高,方才那些摔进水里的人,无一例外地被甩进了漩涡中心。
颜煜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翻手抽出断渠,轻叱一声,剑尖朝下划过一道复杂的字符。
岸边深埋的符咒应声而出,朱砂上白光流转,炸开数道手腕粗的光链,齐齐扎入水墙之中,竟是止住了那冲天的水势。
就在此时,水墙上方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颜煜迟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一个人,周身被黑雾笼罩,看不清脸,可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却如有实质,从漆黑中射出。
那视线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颜煜迟感觉自己好似变成了被毒蛇缠住的猎物,又滑又黏的蛇信子舔过全身,鸡皮疙瘩从天灵盖起到脚底。
黑雾中的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好歹是松乌山出来的人,就只拿得出这孩童般的手段吗?”
颜煜迟瞳孔骤缩,横剑在前,斥道:“你是谁?怎知我的身份?”
黑雾背起双手,居高临下看着他,道:“功法稀松,气势倒还不小!”
话音刚落,他挥掌打出一道罡风,裹挟着浑浊的水珠,自上而下,直冲水墙下的人而去。
颜煜迟隐约觉得,这人的模样仿佛一个教训无理取闹的孩子的长辈,语气中竟还带着几分纵容。
他心思几转,手上却没放松,断渠剑向上挥出,硬是抗下这一掌。
两股蛮横的力道撞在一起,整个泷江都震了震,颜煜迟虎口发麻,眼神不由锐利了起来——这个人功力极深厚,跟之前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甚至远超当年他的掌门师父。
那人闲适地立在水墙之上,似乎方才只是随意挥了挥手,并不屑与他交战。
颜煜迟悄悄活动了一下疼的腕骨,微微抬起下巴,朗声道:“松乌山出来的人不够看,请问你又是师承何处?我孩童手段,那你以人为祭,害一城性命难道很光明磊落吗?”
黑雾笼身之人闻言哈哈大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事,道:“一城性命?我就是算计一国性命又有何妨?你身处其中,觉得十万人很多,可放眼凡尘三尺,一家一国不过万古云霄中的一羽,渺小如尘,何足挂齿!”
他慷慨陈词,颜煜迟却惦记着姚问薪和那几个小崽子,没心情听他啰啰嗦嗦,趁其不备,猛然出手,断渠在空中挽过一个漂亮的剑招,锋利的剑气横扫而去。
这一剑乃松乌山所传剑法,与往日那些随随便便劈砍挑刺不同,带着誓要劈山断渠的威势,连黑雾都不得不避其锋芒,退至几丈远。
可这一剑却并非冲他而去,剑气所到之处,那被锁链压制的水墙登时豁开一个大口,露出其中不知死的人来。
颜煜迟立刻趁机掀起一道浪花,就要将漩涡中几人囫囵个卷出来。
谁知黑雾冷笑一声,抬手掐了个决,手掌一合,水墙眨眼便重新紧闭,再一推,腾起的水浪便脱离了颜煜迟的控制,暴涨数尺,兜头向他打来。
那水浪足有千斤重,直直将他砸进了冰冷的江水里,呛咳不止。
好容易挣扎着冒出头,黑雾人已闪至眼前,他蹲下身来,手掌轻轻拂过颜煜迟的头顶,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道:“煜迟啊,你与凡人不同,是六合间唯一的例外,是与天争命,死而复之人,本该有大造化,何必为凡情困扰,为蝼蚁殚精竭虑?”
颜煜迟额头被黑雾接触的地方好似被火舌燎过,登时身体巨震,呕出一口血来。
殷红的血液没入江水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他满眼不可置信,耳畔嗡嗡作响,一颗心险些从喉咙里跳出来,有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在胸中激荡。
“你、你是……你到底是谁?”
铁钳似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将颜煜迟整个人从水中拔了出来,那人提着一个成年男子并不比提着一棵萝卜费劲。
黑雾人带着他跃至水墙之上,扬手凭空一抓,特处局布下的符咒轻易碎了个干净。
岸上的人见状大惊失色,却本事不济无可奈何,急得团团转。
水墙没了束缚再次暴涨,漩涡越转越快,不过眨眼间,连河床都裸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