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长庚抿出微妙的一丝笑,稍带点无奈与苦涩,“如果她够傻的话,只会以为一切都是正常的,认知自洽,也就不觉得自己受了伤。”
凌越摇摇头,“虽然有道理,但其实这大多只在个人视角里成立。小孩子自己没有发觉到有问题,但在旁人的视角很容易能看出来,创伤会在孩子身上留下非常明显的痕迹,从她的言行举止中体现出来。这甚至从婴儿时期就有迹可循。”
“是…吗?”南长庚流露出几分茫然。
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过去。也许是因为创伤的爆发在成年后,她从没有细想过自己儿时的状态落在常人眼里是不是健康正常的。而那时她自己只觉得自己是个和同龄人没有太多区别的正常小孩,只不过有些迟钝和内向罢了。
“长庚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余长安突然问,“提前幼时你只说学习很忙碌,很少提起什么具体的经历。”
南长庚安静下来,罕见地进入了对幼年记忆长时间深入的挖掘翻找。
由于她的童年在音乐之外的颜色过于寡淡无味,她很少愿意去回忆。如今桩桩件件回想起来竟惊讶地发现一切都如昨般清晰到历历在目。在她的认识里,这绝不是以她的记忆力能达到的。
无需过多猜测,她就明白问题一定出在那一场脑域开发手术上。
不过这不是件坏事,让她的回忆变得格外轻松。她竟回想起五岁前的记忆,那时候父亲还不怎么关注她,像个偶尔在家中闪现一下的陌生人,她绝大多数时间和母亲在一起,沉浸在安全与幸福当中。
她发现自己那时竟非常活泼,情感纤细又泛滥,爱哭爱笑,悲春伤秋,对家人的情绪变化也极其之敏感,能察觉到每次母亲在父亲回来之后情绪总会变得低落,导致她其实对那个不太熟悉的陌生男人十分厌恶……
后面怎么就变了?她怎么就沦落到要靠拼命学习去祈求那个男人的爱呢?
南长庚在困惑中低头,按压住眉心,拼命回忆。
究竟发生了什么?
啊,是她五岁那一年。她的年龄到了,父亲准备开始着手培养她这个未来的联姻工具了。
那么大点的孩子正是多动闲不住的年纪,怎么可能做得到长时间被老老实实拘在那,学枯燥又难学的大提琴。即使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她当时的表现还算不错,但对父亲来讲是远远不合格的。
于是她被暴怒的父亲一脚踹倒在地上。
而作为教养不好孩子的母亲,也被那个男人打了一巴掌,却只是难堪又屈辱地捂着脸,默默垂泪。
她坐在地上懵懂忍受腿上的疼痛,来不及哭泣,茫然地目睹着这一切,被极致的惊惧与荒谬攫住。
当夜她发起高烧,醒来后彻底遗失了这一段记忆。
在不知名的力量驱动之下,她违背一个孩子的本性,开始认真刻苦地学琴。即使依旧时不时在过程中崩溃遭到责骂,却再也未敢让自己的学习成果被打上‘不合格’三个字。
她变得迟钝、麻木,并且有意无意地隔绝身边人的情绪,从一个情感波动极大的高度敏感小孩,变成了一个乖巧木讷的书呆子。她接受父亲的一切安排与要求,不去深入思索是否合理,然后在脑中自动给这一切安上了可运行的逻辑——她想求得父亲的认可。
哈……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她只是为了活着。
她对环境的感知太敏锐了,一旦察觉到无法抵抗的危机,灵魂中本能的求生机制就被唤醒了。于是为了求生,她在无知无觉中硬生生将自己扭转成那副模样,变成一个蠢兮兮只活在生活表面,什么都不去深思的浅薄之人。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她装作不知道,装到自己对一切深信不疑,即使真相就在水面之下,她却已经将脖颈的骨骼死死固定住,绝不在任何时刻低头去看上一眼。
谁能不说这是个正确的选择呢?至少这真的让她在那样的家庭中活了下来。
南长庚默默蹲了下去,将脸埋在双掌手心中,拨云见日迎来的不是万里晴空,而是巨大的空旷、荒谬与茫然。
“猫猫…”她无意识地唤出一声。
这一刻她忽而又发觉,人类本能中在遭遇痛苦或危机时对母亲的呼唤,这么多年,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
从前无论经受怎样的艰难,她总是沉默地闭紧嘴巴。
而如今…
余长安在她出声呼唤的一刹那,就已单膝跪下来将人整个拢抱进怀里,担忧与紧张从绷紧的双臂肌肉中透出,“长庚想起了什么吗?”
南长庚没有回答,失神中低声呢喃:“曾经她也会这样拥抱我。很温暖,但是…不安全。”
“她?”余长安的眉毛扭了起来。
硬是将脑袋塞挤进了南长庚脸与双膝间的小小空隙,面贴面的瞬间将女人惊得抬起头,还在一脸执着地发问:“她是谁?文伊吗?”
“……”南长庚后槽牙默默咬紧了,一巴掌拍在她脑袋顶上,顺便将其从膝头推了下去。
“是我妈妈。”
“哦。”余长安的眉头只松解了一丝丝,“她是我在这世上第二愱??的人。”
南长庚没有明知故问第一是谁,倒是也很诧异,“为什么?”
她神情严肃地说:“她曾把你孕育在肚子里,并且与你流着一样的血。我想这样做永远只能是幻想,她却真的那样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