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夜奔（第1页）

卯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京城东便门外，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晨雾里。拉车的两匹黄骠马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冻硬的土地。车旁立着十名玄衣骑士，人人腰佩长刀，神色冷峻，正是周烽带领的都察院亲卫。

沈清晏站在车前，回望来路。

晨雾太重，重得连听雨阁的飞檐都望不见。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身上新添的玄狐大氅——这是临行前周烽送来的，说是“大人吩咐，山东风硬，公子莫要冻着”。

他垂眸，指尖拂过大氅柔软的皮毛，唇角微微弯了弯。

“公子，该启程了。”周烽策马上前，沉声提醒。

沈清晏点头，撩袍登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昨夜谢无咎最后那句“活着回来”。那声音低得近乎叹息，却在这晨雾里，一声声在心头回响。

“走吧。”

马车启动，车轮辚辚碾过冻土。十骑亲卫前五后五，将马车护得铁桶一般。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浓重的晨雾里，向着东方，向着那两千里外的潍县，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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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与潍县之间，是两千余里的官道。

按常理，这样的路程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但沈清晏归心似箭——不，是归心似箭的反面，他是离京愈远，心头那张网便收得愈紧。周烽看出他的急切，每日只歇三个时辰，其余时间日夜兼程。

第六日黄昏，潍县城池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马车放缓速度，沈清晏掀开车帘，望着那座灰扑扑的小城。城墙低矮，城门简陋，进出的人丁稀少，与京城的繁华不可同日而语。这就是周恕藏身十三年的地方。

“公子，直接去县衙？”周烽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问。

沈清晏沉吟片刻，摇头：“先寻客栈落脚。明日一早，我以都察院御史身份正式拜会。”

周烽点头，吩咐亲卫将马车赶往城中最大的客栈。

入夜，沈清晏独自坐在客栈客房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周恕的资料又看了一遍。那封魏良的信，谢无咎让他带在身边，此刻就静静躺在行囊最深处，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公子，人到了。”周烽的声音。

沈清晏心头一凛，起身开门。门外除了周烽，还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瘦，一身青布长衫，像个寻常的塾师。

“小人周福，给大人请安。”那人进门便要下跪，被沈清晏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沈清晏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一盏茶，“周福，你在周恕身边当差几年？”

周福双手捧着茶盏，恭声道：“回大人，小人自永熙十五年起，便在县衙当差，专管老爷的书房笔墨，至今已有八年。”

八年。沈清晏与周烽对视一眼。

“那周大人这些年的起居行止，你应当都清楚？”

周福点头：“老爷是个极规矩的人。每日卯时起床，洗漱后先在后院打一趟拳，然后用早饭。辰时升堂理事，午时用饭，下午批阅公文，酉时用晚饭，戌时读书，亥时准时安寝。十三年如一日，从未更改。”

沈清晏眉头微动。十三年如一日。这是怎样的自律，又或者说……是怎样的刻意？

“周大人可有什么嗜好？比如饮酒、听曲、下棋、访友？”

周福摇头：“老爷不饮酒，不听曲，棋只会下个皮毛，也从不去别家串门。县城里那些乡绅富户请了无数次，老爷一次都没去过。”

“那他可有什么常来往的人？”

“没有。”周福答得斩钉截铁，“老爷除了公务，从不见外人。连县丞主簿有事禀报，都是去二堂公事公办，从不曾进过内宅。”

沈清晏沉默。

这是一个将自己活成孤岛的人。他把自己困在这座小城里，困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里，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不敢伸出任何触角。

他在怕什么？

“周大人可有家人？”周烽忽然问。

周福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垂下眼帘：“老爷……有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