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剑凡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入暗花楼的情景。
那时他虽然跟着师父学了些武功,但对于江湖二字,还很是懵懂。师父身为杏林医会的掌案,时常被江湖中人请去医治。老头子年纪上来之后性格懒散,不喜欢出远门,能请动他的,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因为报酬丰厚,又能一览各地风土人情,师剑凡常常自告奋勇,陪同师父出行。
暗花楼。他只听师父提过几次,隐约知道是江湖人买卖交易的场所。师剑凡常跟师父去街上赶集,集市上紧挨的铺面如蜂巢一般攒聚,街角堆满了代售的货物,一路上人流如织,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但这里,只有一座安静的楼阁,层台累榭,摩天接云。师剑凡仰首望向这座华丽楼宇的飞檐,却望不到它的楼顶。门前行人车马如同流水,却没有人停下脚步在此驻留,仿佛这座楼阁并不存在,而只是师剑凡对于江湖的一种幻觉。
门扉缓缓打开,走出一名衣着锦绣的侍女。她来到师父面前恭顺一礼:“师掌案,楼主有请。”
师剑凡跟着师父走了进去。
眼前是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堂,左右各有一侧通道,通向不同别院。侍女领着他们穿过大厅,提起一盏琉璃灯,转身走入一条幽深的廊道。长廊里四处点灯,故而并不晦暗,隐约散发出一股灯烛燃烧的暖香,两边墙壁尽是可以抽拉的暗格,装满暗花楼收集的无数情报。侍女一直领他们走到尽处,方才行礼告退。一霎的光影之间,师剑凡看见她侧颊上一块淡红的斑痕。
再次看到那块胎记在一年后。
那名少女的伪装被暗杀对象识破,砍断了筋脉扔在野外自生自灭。她很快就死了,红色的斑痕成了积郁的深青。师剑凡把她僵冷的尸体带回暗花楼,接待他的是闻风堂的主人。那人看了一眼她的尸体,问道:
“你要把这条情报卖给我吗?”
暗花楼的闻风堂,只有一条规矩:一条无人知晓的消息,换取楼中已有的一个秘密。至于那条消息重不重要,闻风堂不关心。它只在乎一件事:这个消息,除了你,还有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师剑凡没有卖出这条情报,因为他在当时并无疑问。闻风堂的主人命人收拾了尸体,从暗格里抽出一卷名册。
他蘸取笔墨,问:“你叫什么名字?”
“师剑凡。”
那人点了点头,在卷册中留下他的名录。
“从今日起,你便是暗花楼在册的花差。”
不过,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师父最终也没能解开暗花楼楼主所中的无生之毒,楼主的盖世武功也终于压制不了汹涌的毒性。
从此以后,楼主的生死,成为了暗花楼里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是,主人的销声匿迹,并没有影响暗花楼的运作,它依然存在,只是更迂回、更隐秘。
就像师剑凡此刻手持纸伞,站在漫天的雨幕之中,遥遥望着街边一家开门迎客的茶铺。它看起来是如此普通,与长街上的其他店铺几乎无异,但师剑凡能嗅到那股气味,一种隐藏在雨水潮气之下的、熏人的暖香。
店内无人,只有几把长椅,并上两张空桌,旁边一只小炉烹着茶水,正冒着袅袅热气。几个洒扫的小仆,或清理地面,或擦拭茶罐,神态之认真,似是要巨细无靡地扫落下每一粒灰尘。
当年向他买下情报的男人就站在柜台背后,一手持笔,一手记账,不时拨弄下手边的算盘。
听见有客到访,他头也不抬便笑道:“师少侠,一月不见,可还安好?”
师剑凡收起纸伞,抖落一身雨水,便有小仆送来热气腾腾的手巾,供他擦拭。他走进茶铺,自寻了一处空桌坐下,身后留下一行潮湿的水迹。
茶铺小仆一脸紧张地奉上新沏的茶盏。他似乎是第一次跟随主人接待,手里捧着的杯盏颤抖得要泼出水来。
师剑凡从他手中接过滚烫的茶盏,笑着对小仆点了点头。
他撇开茶沫啜饮一口,笑道:“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