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旧案新痕（第1页）

破庙里光线昏暗，只有供台上半截残烛摇摇晃晃地燃着，照出角落里被捆成粽子的那道身影。那人歪靠在柱子上，嘴角带血，脸肿了半边，但还是能看出与慈宁宫里那个“灰袍内侍”有五六分的相似。

谢玄烈挥手让行礼的人都退下，自己一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杜言？”

那人偏过头去不看他。

“杜言”，谢玄烈也不介意，就像在不紧不慢地拉家常，“你替冯庸做事，多少年了？替他去周谦府上取信、烧信，替他联络黑水帮采买蜀中的货，替他盯着禁军左卫的动静……你替他做了这么多事，他可曾告诉过你，你今日替他去周谦府上那一趟，原本是回不来的？”

杜言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谢玄烈看在眼里，不急着说下去，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打开盖子将铜扣亮在他眼前。

“这是你的东西吧”，他的语气相当温和，“替你抹平这事的人，今日午后出现在了太后的慈宁宫里，你猜，他之所以出现，是因为冯庸希望他出现，还是他去找冯庸的？”

杜言终于转过头来，肿了半边的脸上那双眼死死盯着铜扣，喉结上下滚了滚。

到了现在，谢玄烈已有了八九分把握。

——杜言不光知道这扣子的存在，杜言还知道那个替身的存在。

“你原本是去灭口的，但你不光没能做成，还被人抓了”，他说，“你应该比本相了解冯少监，知道接下来你会面对什么。”

说着，谢玄烈将铜扣收回匣中，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杜言。

“当他知道你回不去时，就已经开始给自己铺退路了，把你丢出来，他就能撇清所有干系。毕竟，即便所有人都默认你做的就是他做的，他终究没有亲自过手，就算是当真查到了他身上，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谢相有句话说错了”，杜言咳嗽了声，道，“那晚上行刺失败后，他就开始布局了，而且，他怕得并不是谢相你。”

“哦？”

杜言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笑。他抬起头来看着谢玄烈，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浮着某种破罐破摔的狠意。

“那个人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冯庸的计划”，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谢相与其想从我口中问出真相，倒不如去问问那个人，冯庸为何那么怕他。”

杜言说完，喘了口气：“怎么，相爷和那个人走得那么近，竟连这都不知道？”

破庙里残烛摇摇欲坠，将杜言那张肿了半边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但胸膛起伏的频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谢玄烈没有追问。

他就这么看着杜言，片刻，将那枚铜扣收入怀中，忽然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谢玄烈转身向庙门走去，声音淡淡地飘回来，“本相确实不知道，但本相可以去问，你还是多想想你自己吧。”

走出破庙时，天边最后一缕金红正在被铅灰的云吞没，眼瞅着好不容易停了的雪又落了下来。谢玄烈的马拴在庙前的枯柳上，他解缰绳时手指顿了顿，随即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城东去。

秦九安住在那家叫“听雪”的小客栈，后巷独院，清静得很。

谢玄烈终于到达时已是入夜，和京中大多数客栈天一黑就会关门十分不同，“听雪小栈”的前厅中油灯挑了一盏，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着瞌睡，赫然开着门。

他没有出声招呼，而是径直绕过前厅从侧门进了后院，踩着薄薄的积雪走到最里头那间屋子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门内无人应声。

谢玄烈又叩三下，仍是寂静。他不由皱了皱眉，正生出踟蹰，门却从里头拉开了。秦九安站在门内，只穿了件单薄的白中衣，外头草草披了件玄色外袍，像是刚从榻上起来，看见谢玄烈时微微一怔，随即偏身让开了门口。

“相爷是一个人来的？是为了杜言？”

“是，也不是”，谢玄烈迈步跨进门槛，带进一股冷风和细雪。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摊着几张纸，墨迹未干。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纸页上的字迹，瞳孔微缩，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来，在桌边坐下。

秦九安没有拦他看的意思，只是走过来将烛台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也坐到床沿，随手拢了拢外袍领口。

“洗耳恭听。”

谢玄烈从怀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推到秦九安面前，沉声道：“第一件事，杜言有两个，你抓了一个，还有一个，今日午后出现在了慈宁宫里，一身内侍的打扮，送了东西进来。”

迎上秦九安的目光，谢玄烈停顿了下，“我亲眼看到的。”

秦九安笑笑，打开匣盖看了一眼那枚铜扣，又合上，抬眼看他：“杜言不是有两个，而是有人准备了两个杜言，惟有那样，才能护得住自己的秘密。”

“你知道替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