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整个店里的人都坐不住了。他们自然也愿意看见奸商遭难,可眼下明显是掌柜也不知情,而且已经做出了该有的补偿,酒客还不依不饶,难免有些小肚鸡肠了。“老郑,亏我还和你一块喝过酒!大老爷们计较这三两块银元的做什么!”一名光膀子壮汉一脚踏上了凳子,指着男子就开始骂他不地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就是一坛酒吗,给你补了一坛不爱喝我来喝!”不论旁人的指责多么刺耳,甚至后面还有些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人朝他推推搡搡,老郑也没有还手,只是一直死死地抱着那坛酒,嘴里喃喃地念叨:“别害怕,这次哥哥一定能救你。”后来几人争执之下打伤了老郑,事情最终还是闹去了府衙。县令在调以前的卷宗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个现在浑浑噩噩,整日只知道挥霍抚恤金度日的酒鬼,多年前和弟弟一起从军,甚至官至副将。只不过后来他弟弟被北境俘虏,回来的时候人倒是没什么事情,就是短期内对这种酒的需求量巨大,军医说人没死就是万幸了,一直迷恋这种肾上腺素高涨的情况也可以理解。大致意思就是:随他闹吧,反正也没有什么时间来挥霍了。不过半月,原本活的好好的青年就死在了家中,死时形销骨立,不见往日飒爽英姿。家人痛心,尤其是一直征战多年在外的兄长,原本想着弟弟这次回来两人能够好好团聚一番,没想到紧赶慢赶只来得及赶上头七。灵堂之上只有一个孤孤单单的名字,朝廷害怕他在北境那边受的折磨传出去会不利于士气提升,于是赶在清算烈士时给人从名单里划了出去。纸张携着火星悠悠飘落,年迈的父母和幼年的妹妹哭的泣不成声。而原本一心为报国的兄长,前因如果他继续跟着军队攻城略地,确实有可能在几年之后混到一个不错的位置,等仗打完了就风风光光地回乡,娶个妻子,拿着自己拿命拼出来的功名,用来封妻荫子,然后在百年之后成为一具枯骨。当然,更有可能的是,他会死在某次完全不重要的微小战争中,然后父母拿着和此时差不了多少的抚恤金,面对着日复一日的荒地,欲哭无泪,甚至会沦落到当街乞讨的地步。那么他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到头来什么都没能保住,只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他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大逆不道,但是面对着父母和妹妹带着泪水的恳求,他又一次动摇了,甚至自暴自弃地想着要不在下一次战斗中受点小伤好了,只要不影响回去种地,其实丢了一只眼睛耳朵什么的,他也不是不能接受。于是在下一次的战斗当中,他动作慢了一拍,没有避开敌人正面砍过来的刺刀,耳边传来风声,右耳耳朵根处却没有传来撕裂的痛楚。副将惊讶地转过头去,看见是前些日子刚入队的新兵,小年轻还带着一身朝气,冲他咧开嘴巴露出虎牙:“副将,您要小心啊,这些敌人狡猾的很!”副将呆立在原地,他仿佛看见了之前的自己,带着报国的一身义气,想着一定要靠着自己强大的实力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对着这样的一张面庞,副将也属实说不出什么打击的话来,于是只是点点头两人迅速投入下一场战斗当中。副将本来想着等整理战场的时候多关注关注那个年轻人,毕竟自己志不在此,能提拔一些有雄心的年轻人也是好的。然后就在战场的满地遗体里发现了不久前刚救过他的年轻人。他倒是睡的很安详,脸上带着为国战死的痛快和骄傲神情,徒留前辈红了眼圈。也许他最近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终于被将军看出了端倪,于是在下一次的动员大会上,他被单独拎出来呵斥,副将还没理解这一切,就听台上的将军宣布:由于他最近消极的态度,他不会再拥有机会保家卫国,即将被逐出呆了小半辈子的军营。他想张开口为自己鸣不平,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大喊:“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顺势回家给父母养老送终,总比死的不明不白好!”最后他确实没有说话,但是曾经和他一同共事过的将士纷纷站出来为他打抱不平,说他快要记不清的英雄事迹,救过哪些人的性命,说大家都很敬爱他,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否定他全部的功绩。副将就站在那里,好像理解了以前的自己为什么会深爱这个地方了。这里能承载一切无处安放的灵魂。他没理由再退缩下去,目光坚定了起来,像自己初次站上战场时那样,抬头勇敢地对上那一双双饱含着期待的眼睛,声音有些暗哑:“我想要留下来,和大家再次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