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批得很慢,因为很多术语他看不懂。看不懂就问,问完了再批。有些折子他实在看不懂,就放在一边,等周帆回来再问。周帆去了军营。皇帝的虎符在陆清河手里,但军队的调动需要周帆亲自去交接。禁军五大营,三个营换了统领,士兵们人心惶惶,需要有一个人去镇场子。那个人不是陆清河,只能是周帆。周帆走的时候,在陆清河额头上亲了一下,说“等我回来”。陆清河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出御书房,走出宫门,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然后他认命地坐下来,继续批折子。长安城的冬天要来了。他觉得,自己需要回一趟幽冥谷。“沈约。”他叫了一声。沈约从门外走进来。“陛下。”“不要叫我陛下。”“……那叫什么?”“叫我陆大夫。”沈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大夫,您有什么吩咐?”“备马。我要回幽冥谷。”“现在?”“现在。”沈约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身出去,备马。陆清河将桌上的诏书收进怀中,将虎符系在腰间,将朱笔放在笔架上。他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御书房。黄花梨木的书案,明黄色的椅垫,堆成小山的折子。这不是他的位置。他的位置在幽冥谷的药田里,在桃花坞的溪水边,在周帆的怀里。他走出御书房,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沈约带着一百多个暗翎的士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路边一群正在啄食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弧线。从长安到幽冥谷,快马加鞭要两天一夜。陆清河没有骑马。他坐马车。不是因为他娇气,是因为他要批折子。马车里点着一盏灯,他靠着车壁,手里拿着朱笔,一本一本地批。车夫赶得很稳,折子上的字不怎么颠。终于,他批到第三十七本的时候,马车停了。他掀开车帘,看到了一片熟悉的山影。幽冥谷到了。药田里的新苗已经长出来了一截,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摆。远处,工匠们还在叮叮当当地干活,士兵们还在列队巡逻,女婢们还在端水送饭。一切如常,正常得不像这里曾经发生过那么多事。陆清河跳下马车,大步朝木屋走去。永安公主坐在门口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新的话本子,正在看。看到陆清河过来,她放下书,笑了。“回来了?”“回来了。”“宫里的事,处理完了?”陆清河蹲在躺椅旁边,握住母亲的手。“娘,我有话跟您说。”永安公主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脸,看着他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看着他衣襟上沾着的朱笔印。她伸出手,将他领口上那粒系歪了的扣子,重新系好。“你说。”“皇帝驾崩了。太后被抓了。他写了诏书,传位给我。”陆清河的声音很轻,“但我不想当皇帝。”永安公主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你想做什么?”“当大夫。和周帆在一起。种药,给人看病,过最简单的日子。”永安公主笑了,“行,那清河就当大夫。”“可是诏书”“诏书可以改。”永安公主打断他,“你不想当,娘替你当。”陆清河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将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永安公主的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哭什么?有娘在,放心吧。”不知何时,周帆从军营回来,一路快马加鞭,也来到了这里。他走到陆清河的身后,蹲在他旁边,将他从永安公主的掌心里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永安公主看着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站起身,拿起话本子,慢慢走回了屋里。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了。院墙外,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夕阳正在慢慢消失。陆清河靠在周帆怀里,周帆揽着他的腰,两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头顶的星空,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药田里新苗的青涩气味。“以后,这个天下,就交给我娘了。”“嗯。”“我们做什么?”周帆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月光照在陆清河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很亮,里面有周帆很熟悉的期待。“你种药,我翻地。你给人看病,我替你做饭,因为你做饭难吃。”陆清河笑了,“你才做饭难吃。”“你上次做的那个汤,咸得我连喝了三壶水。”“那是失误。”“上上次的粥呢?煮糊了还硬说那是新式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