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他走后的第一周变得很慢。
慢得像一幅画被搁在窗台上等颜料干透,每一分钟都湿漉漉地黏着,你盯着它看它也不动。周一我在画室坐了一整天,画了半张新稿又放下。周二开始去上课,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粉笔断了一截滚到讲台边缘。我看着那截粉笔滚了两圈停下来,忽然想起来他削铅笔的时候也会在指间转笔芯,转了七圈才放下。周三我妈做了排骨汤,我喝第一口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硬是吞完了整碗。周四闻妙中午坐到我对面吃饭,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碗里的煎蛋夹了一半到我碗里。周五我在抽屉里翻东西,碰到了那本深灰色封皮的画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翻那本画册。台灯的光暖黄色的,照在画册纸面上,把那些铅笔画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我翻得很慢。从第一页开始,每一幅都停下来看很久。手的特写、侧脸的局部、趴在桌上睡着的少年的背影。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我停住了。那幅眼睛在灯光下安静地看着我,瞳孔中央的高光还是亮的,像他画的时候落在那里的最后一笔还没有干透。我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后面。空白页。从第三十八页开始全是空白的,厚厚的、泛着浅米色的纸张叠在一起,像一本还没开始写的日记。我伸手摸了一下空白页的纸面。粗糙的、带着纸纤维微微凸起的质感。跟他画了七年的那些页面一模一样。只是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合上画册。台灯的光落在封面上那道压印的线条上,从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像一条被描了很深的铅笔痕。那道痕还在。
周六我一个人去了画室。综合楼四楼走廊静悄悄的,暑假快到了,大部分学生已经停了晚自习。我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空的。北窗开着,六月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台上那个白色小碟子还在,但里面没有新的橘子糖了。最后两颗被他走的那天吃掉了。我把画架搬到窗台旁边——他坐过的那把高脚凳还在,我坐上去。座椅的高度对他来说正合适,对我来说脚刚好能踩到地面。我坐在他以前坐的位置上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彻底长满了,一大片一大片深绿色的,在风里哗啦哗啦翻着面。
我在那个位置坐了一个下午。从阳光白晃晃的时候坐到黄昏开始发橘。这中间我什么也没画,就坐着。看着窗外同样的角度,想着他坐在这里看出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不是同样的东西。梧桐叶、对面教学楼的墙、偶尔飞过的鸟、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柱。他把这些看了无数遍。现在我坐在他的位置上,替他把这些再看一遍。
快五点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的、带着一点点犹豫的节奏,在我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闻妙探了半个身子进来,马尾辫从门缝里垂进来一截。她看见我坐在窗台上,先是一愣,然后整个人挤了进来。"你果然在这里。程沛游说你可能在。"她走到画室中间停住了。她看了一眼我坐的高脚凳,又看了一眼空着的那张画架,然后走过来,靠在离我不远的墙上。"你今天画了吗?"
"没有。"
"想画吗?"
"不太想。"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两颗橘子糖,玻璃纸在窗外的暮光里闪闪的。她走过来放在我手边的窗台上,然后退回去靠回墙上。"我路过那家文具店。上次你哥买糖的那个店。我就顺便——"她没说完,但她的手在空中比了一下。"顺便带了两颗。"
我低头看着窗台上那两颗橘子糖。阳光从北窗斜照进来,把玻璃纸照成暖橘色的,糖的轮廓从透明包装纸底下透出来,圆圆的、亮亮的。我拿起来一颗,剥开玻璃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有一点凉。跟我吃到的第一颗他给的糖是一个味道。
"谢谢。"我说。含着糖,声音有一点含混。
闻妙靠着墙看了我一会儿。窗外的暮光从橘色变成一种浅紫和淡粉混在一起的颜色,从北窗照进来,把她马尾辫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开口说:"谢知意,你打算一直坐在这里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画下一张?"
我想了想。"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不知道。"
她安静了一下。然后她从墙边走过来,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着我。"我以前觉得你是个不容易好起来的人。你总是一个人待着,总是不说话,总是不让人靠近。但你哥来了之后你变了。你开始笑了,开始跟我们一起吃东西,开始在画室里待着的时候不是躲着而是待着。"她停了一下。"他让你变好了。这不是坏事。就算他走了,你变好的那部分还在你身上。"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她。暮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柔亮的边。她的眼睛在背光里是深色的,但里面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在慢慢转着,像被傍晚的风吹动的湖面。
"你还会再画他的。"她说。"不是因为他还在。是因为你记得他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你画的时候闭着眼都能把他的线条描出来。"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程沛游说下周他想去看一个新画展。在滨江那边。你应该去。画画的人应该看画展。这是程沛游的原话。"她拉开门出去了,马尾辫在门缝里最后晃了一下就不见了。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暮光从橘色变成灰紫色,窗台上的橘子糖还剩一颗没剥开。我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轻的,玻璃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我进门她头也没回地说:"锅里还有饭。排骨炖了。"我"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盖着的饭,旁边有一碟排骨,还微微冒着热气。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是一个综艺节目的笑声,循环着、重复着、很热闹。我低头吃饭。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了。他的做法。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窗台上放着一颗橘子糖,透明的玻璃纸在窗外路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点微光。我吃完饭洗了碗,走到窗台边拿起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橘子味化开的时候,我想起闻妙说"你记得他记得太清楚了"。我确实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闭上眼就能看见他坐在窗台上的侧脸,深灰色的卫衣被阳光晒暖,眉尾那颗痣在光里泛着金褐色的微光。清楚到能听见他的声音从记忆里传出来。"透完就变成光了。"我含着糖站在窗台前面。六月的夜风吹进来,吹动窗帘的边缘,把那一点路灯的光晃成碎片洒在地板上。
我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深灰色的画册安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那块手帕、纸鹤、石子、发夹、橘子糖糖纸、画着他透光进度的便签条。我拿起画册翻了翻,翻到第三十八页。空白的。我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我放下画册,从笔盒里抽出一支HB铅笔,在第三十八页的左上角落笔。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我画了一小段弧线。是他眉尾那颗痣的形状。很小的一粒。深褐色铅笔点。我画完就停住了。铅笔悬在纸面上方,看着那颗痣安静地待在空白页的左上角,像一枚被放进新画纸的第一笔颜色。我合上画册,放回抽屉里。明天再画。后天也画。每天画一点。把他重新画满整本画册。从第三十八页开始。
窗外的六月夜风从纱窗缝隙里渗进来,带着香樟树和露水的气味。我躺回床上,闭着眼。掌心还留着橘子糖的触感。玻璃纸的细碎声响在记忆里慢慢淡下去。明天有太阳。我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白白的,圆的。想到那句"透完就变成光了"。窗外有月亮在慢慢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