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汀江的雾,是常年不散的。
暮春水汽漫过滩涂,把破败的临江古祠泡得潮湿微凉,青灰梁柱爬着薄绿苔痕,檐角悬着半朽的铜铃,风过便摇出一声轻哑的响,像岁月低低的叹息。
云怀枕坐在祠前石阶上。
他一身素色布衣,袖口被江风浸得微润,眉目清和如远山含雾。千年江灵的本源藏在孱弱躯壳里,敛尽当年护江镇洪的盛势,只剩一副闲散漂泊的模样。
百年前那场滔天洪涝,至今仍缠在他的灵脉深处。
彼时枯山灵私凿山径、篡改水道,山洪倒灌村镇,万顷良田沦为泽国。他为护住沿江数万生灵,强行牵引整条南汀江的本源灵力疏导洪流。大水退去,万民得安,他却硬生生被逆流灵脉震碎根基,从此无法归居江底灵府,只能栖身人间荒祠,岁岁漂泊静养。
世人大多记得当年江神救渡之恩,沿江村镇岁岁香火不断,只是他灵脉残缺,早已无力回应分毫祈福。久而久之,香火渐淡,古祠荒芜,他也成了这世间最不起眼的闲散山灵。
掌心摊开,一缕极淡的江雾缓缓流转,雾色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浊戾气。
这是近十年来,他愈发频繁捕捉到的异象。
南汀江水日渐浑浊,村镇诡事频发。渡口常有迷途亡魂往复徘徊,古寨夜半总有无端悲声,就连寻常百姓,也时常心绪躁动、猜忌丛生,邻里反目、亲友生隙的怪事屡见不鲜。
不是人心本恶,是山川戾气乱了俗世心性。
云怀枕轻轻收拢掌心,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沉郁。
百年断裂的灵脉,终究是藏不住了。
“哗啦——”
江风骤起,雾色被撕开一道狭长缺口。
一道墨青身影踏着江雾走来,步履沉稳,衣袂沾着微凉的墟风,不带半分烟火气。来人身形挺拔,眉眼清冷疏离,周身萦绕着极淡的暗色烟气,那是常年承载世间怨念的痕迹,是独属于忘川守墟人的印记。
戚烬。
世代承袭守墟血脉,生来便要收纳天地散逸的执念怨气,镇守阴阳两界秩序。
他走到石阶下驻足,目光落在静坐的人身上,疏离的眉眼稍稍柔和,声音低沉清冽,撞碎漫天江雾:“你又在自行压制戾气?”
云怀枕抬眸,浅浅一笑,温润平和:“积得久了,总要疏导一二。”
百年前那面之缘,于他而言不过是抗洪途中顺手救下的一个落水孩童,微不足道。可世事奇妙,当年一念善意,竟让他们此后岁岁相逢,岁岁照拂。
戚烬抬步走上石阶,与他并肩而立,视线望向茫茫江面。
“南汀灵脉彻底乱了。”他语气平淡,却藏着沉甸甸的凝重,“近月忘川墟滞留亡魂暴涨三倍,大多是水乡村镇百姓,死因寻常,却执念深重、不肯轮回,皆是被山川戾气侵扰心神所致。”
云怀枕眼底笑意淡去,轻声道:“是断脉余祸。”
百年前枯山灵为自保灵脉,强行改道山水,斩断南汀江与群山的灵脉衔接。当时只道是一时水患,未曾想这条断裂的脉络,竟积攒了百年怨气,如今彻底反噬山河。
“源头在断脉渊。”戚烬转头看他,目光笃定,“唯有去往渊底,净化百年积怨,重连山水灵脉,才能彻底平息祸乱。”
断脉渊,群山灵脉的尽头,也是整片南方山川戾气的汇聚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