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暖风携着草木新生的清淡香气,漫过连绵起伏的皇家围场。远山层林叠翠,遍野芳草萋萋,细碎野花星星点点铺缀在青草地间,随风轻轻摇曳。林间雀鸟啼鸣清脆,声声错落,衬得整片山野鲜活灵动,满目皆是暮春蓬勃盎然的盛景。
一年一度的皇家春猎大典如期开启,乃是朝野瞩目、万众齐聚的盛世。帝王携皇后登临高台观猎,后宫嫔妃、宗室皇子、世家勋贵、文武百官尽数随行伴驾,远渡关山而来的藩国使臣使团亦列队而立,肃穆观礼。
十里围场旌旗林立,赤金玄黑的旗幡被浩荡长风吹得猎猎作响。禁军甲士列阵肃立,铁甲寒光映着天光,阵列整齐绵延至山林边际,气势恢弘庄重。驯养的骏马昂首伫立,偶尔发出清亮嘶鸣,回荡山野之间。今日春猎改制新规,摒弃往年单人竞技的旧例,改为双人组队角逐,排名不计身份尊卑,仅凭猎物品级、捕获数量、皮毛品相综合定榜,公允公正,任凭所有人凭实力争锋。
高台之上,帝后端坐正中,衣袂金线流光,威仪万千。两侧朝臣命妇按品级落座,目光尽数落向围场之中整装待发的少年子弟,整场山野之间,悄然漫开无声的竞技张力。
礼部官员缓步登场,敲响号令铜锣。厚重绵长的锣声震荡四野,围场巨门轰然敞开,各组骑手勒紧缰绳,策马奔腾而入,哒哒马蹄踏碎林间静谧,尘土轻扬,万千声势席卷密林,春猎竞技正式拉开序幕。
全场最为夺目耀眼的,当属三公主宋清禾与陆惊朔一队。
陆惊朔身姿颀长挺拔,一身玄色利落劲装,衬得眉眼锐利张扬,气度卓然。他骑射技艺冠绝京中世家子弟,握弓搭箭行云流水,动作干脆利落,眼眸锐利如鹰,扫视林间动静,但凡鸟兽掠影闪现,箭矢必破空而出,百发百中,从无虚失手。
宋清禾一身月白窄袖猎装,剪裁利落束住衣摆,便于马上辗转腾挪,全无闺阁女子的娇柔姿态。她弓术精湛过人,腕力沉劲,骑在飞驰的马背上依旧稳如磐石。胯下骏马疾驰颠簸,她身姿不晃,左手持弓,右手扣箭,目光冷静锁定密林深处的猎物,专挑身形硕大的走兽下手,凭远程箭矢定胜负。
二人自幼相识,默契天成,无需言语示意便心意相通。驰骋林间之时,二人分作左右两翼,各自寻觅目标,不做牵制驱赶,双双以弓箭争锋。遇上四散奔逃的猛兽,一人瞄准兽首,一人锁定要害,两道寒光先后破空,箭矢交错呼啸,常常轮番出手,将逃窜的巨兽当场钉倒在地。
不多时,林间枝叶剧烈晃动,一头壮硕成年赤鹿受惊奔逃,四蹄翻飞,踏落满地枯枝。那赤鹿身形强健,奔跑速度极快,径直向着密林深处逃窜。
陆惊朔眸光一凝,当即挽弓发力,冷亮箭矢骤然离弦,直取赤鹿肩胛。几乎同一瞬,宋清禾手中长弓也骤然绷紧,第二支箭矢紧随其后破空飞出,精准对准赤鹿脖颈。
两声闷响接连响起,赤鹿踉跄两步,轰然倒地,再无挣扎之力。
宋清禾勒住奔马,唇角扬起明朗笑意:“陆兄箭术依旧冠绝全场,今日这般角逐,倒是痛快。”
陆惊朔收弓入囊,回望她浅笑作答:“公主弓术精进如斯,方才那一箭时机拿捏分毫不差,有你并肩,今日榜首已然稳握手中。”
二人未作停留,继续策马深入密林,目光尽数搜寻林中大型猛兽。雄鹿、獠牙山猪,皆是他们瞄准的目标,两支长弓轮番开合,箭矢不断掠过长空,接连放倒数样上品猎物,皮毛品相皆是上等,战绩一路遥遥领先,稳稳压过全场所有队伍,风头无两。
围场另一侧,光景全然不同。九皇子宋之遇与沈文渊并肩慢行,步履舒缓,不疾不徐。宋之遇自幼体虚孱弱,常年汤药缠身,面色素来偏白,不善骑射,亦无心争逐名次锋芒。他端坐马背,身姿清瘦挺拔,神色淡然沉静,周身带着几分疏离安然。
沈文渊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细致周全,事事护佑。前路枝桠挡路,他便提前抬手拨开;途经坑洼陡坡,他便放缓马速,稳妥随行。他全然舍弃了深入险林猎取珍奇猎物的心思,只沿着平缓山道慢行,稳妥积攒战绩,不求夺目,只求保宋之遇全程安稳无虞。
宋之遇轻声开口:“阿渊,不必处处护我,你大可随心狩猎,不必为我拘束。”
沈文渊温声回应,语气恳切稳妥:“殿下身子偏弱,山林风大崎岖,暗藏凶险。名次皆是浮名,殿下平安顺遂,才是重中之重。你我组队同行,彼此照拂,本就是分内之事。”
不远处,四皇子宋曜宸策马狂奔,心绪焦躁浮躁。他素来高傲自负,争强好胜,一心想要凭借春猎战绩拔得头筹,压过所有宗室子弟,博取圣心青睐。他策马肆意穿梭密林,声势浩大,反倒惊扰得鸟兽四散隐匿。几番奔袭追逐,徒劳无功,箭矢频频落空,耗费大半体力,最终收获寥寥无几,战绩平平。
落日西斜,暮色漫上山林,春猎收猎号角悠长响起,传遍整片围场。各组骑手纷纷勒马折返,回归广场列队等候核验战绩。内侍与仆从手持簿册,逐一清点猎物、分辨品级、登记在册,全程公开透明,核验完毕后,榜单当众悬挂公示。
名次一目了然,全场哗然。
榜首稳稳落于宋清禾、陆惊朔二人;次席为宋之遇与沈文渊;藩国使团位列第三;心气最高的四皇子宋曜宸,堪堪居于末位。
宋曜宸立在人群之中,面色紧绷,周身气压沉冷骇人。他自幼备受宠爱,自认才情勇武皆是上乘,从未将体弱寡言的宋之遇、身为女子的宋清禾放在眼里。可今日万众瞩目之下,他堂堂盛宠皇子,竟双双输给姐弟二人,颜面尽失,沦为全场暗自议论的笑柄。
他指节攥得青白紧绷,胸腔怒火翻涌,却碍于君前礼仪、众人环视,只能死死隐忍,强行压下满腔戾气,故作淡然,可眼底翻覆的阴郁不甘,已然难以遮掩。今日落败的耻辱与落差,尽数深埋心底,郁结不散。
藩国使团首领上前躬身行礼,朗声称颂大启皇室子弟风骨卓然、人才济济,盛赞中原盛世太平、君臣和睦,言语恳切,极尽恭维。
大皇子宋景琰从容上前回礼,气度雍容谦和,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尽显储君风范。
寒暄片刻,使臣话锋婉转,看似闲谈邦交民俗,实则步步铺垫,最终直言道出此行真正来意:愿以两国和亲缔结世代盟约,永固边境安宁,互通商贸往来。
一语落地,围场喧闹骤然沉寂。微风轻拂旌旗,全场无人敢轻易言语。帝王端坐高台,神色淡然无波,眼底却已然洞悉藩国暗藏的制衡图谋,朝堂一场关于皇室和亲的风波,自此悄然埋下伏笔。
春猎封赏仪式如期而至,帝王依榜单次第嘉奖。榜首二人获御赐玉佩、珍稀锦缎古玩;次席的宋之遇、沈文渊亦得丰厚赏赐,帝王当众赞许二人行事稳妥、进退有度、沉稳有度。余下众人依次领赏,皇恩公允,遍施众人。
封赏落幕,人群渐渐散去,暮色彻底笼罩山野。晚风微凉,吹散白日喧嚣,围场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