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日色渐移,金红晨光穿透层层枝叶,在林间缓缓流转。
巨石凹筑的岩窝僻静幽深,恰好避开山间穿堂冷风。周遭草木葳蕤,枯枝覆霜,杳无人迹,是连日逃亡以来,难得安稳无扰的片刻栖身之地。
云野枕着林鹿肩头浅浅安睡,呼吸匀净柔和。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积压多日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哪怕只是靠着一寸安稳,也足以让他沉沉倦眠。
他睡得很轻,眉头微微舒展,褪去了平日里提防凶险的谨慎,眉眼温顺柔软。长长的睫羽垂落,在白皙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平日里强撑的清冷锐气尽数散去,只剩安然无害的模样。
林鹿端坐不动,身姿挺拔却极尽轻柔,不敢有半分大幅度动作,生怕惊扰了肩头安眠之人。
他左手虚虚护在云野身侧,掌心拢着微弱暖意,替他挡住岩缝漏进来的微凉山风。右手缠着厚厚布帛,伤口已然止住血,只是皮肉深处依旧藏着隐隐钝痛,于他而言,早已不值一提。
这些年孤身闯荡江湖,栖荒冢、卧寒雪、宿险滩,早已习惯独守长夜、独自戒备、独自扛下所有凶险。他本是无根浮萍、亡命孤魂,从不敢奢望谁伴左右、谁予温存。
直到遇上云野。
刀尖血海的人生路,忽然多了一抹温柔底色。
不用永远紧绷心弦,不用永远冷血漠然,疲惫之时可以并肩休憩,荒芜之中可以共享微光,绝境之中有人同他生死与共。
风穿过山林,簌簌作响,像是世间最温柔的白噪音,裹着霜后草木的清冽气息,静静笼罩一方小小岩窝。
林鹿垂眸静静看着身侧之人,眼底沉淀数年的冰霜戾气,悄然化开几分,染着细碎的温柔暖意。
他轻轻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云野额前散落的碎发。
动作克制又珍惜,生怕打碎这转瞬即逝的安稳。
逃亡未止,罗网未破,仇家遍布天下,玄玉谜团层层叠叠,血海深仇未报,前路依旧步步深渊。
可至少此刻,山河静默,风露温柔,他还有身边人。
片刻温存,已是颠沛半生最好的馈赠。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渐渐升高,林间晨雾彻底散尽,山野视野愈发通透开阔。
云野睫羽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刚睡醒的眼眸蒙着一层浅浅水雾,澄澈温润,带着几分未褪的慵懒茫然。他愣怔片刻,才缓缓回神,看清自己正靠在林鹿肩头,被人稳稳护在岩窝最安稳的位置。
周身没有寒风,没有杀机,没有追兵喧嚣。
只有身侧之人沉稳温热的气息,和山林安静温柔的晨光。
“睡了多久?”云野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初醒的软糯沙哑。
“半个时辰。”林鹿低声应答,语气温柔,“睡得很稳。”
云野微微坐直身子,伸了个极轻的懒腰,周身筋骨舒展,连日奔波的酸软疲惫散去大半。风寒带来的昏沉感减轻许多,只剩一丝浅浅的干涩,已然无碍。
他转头看向林鹿,见对方身姿挺拔如初,眼底清明锐利,全然没有休憩的痕迹,便知这半个时辰,林鹿始终清醒值守,片刻未歇。
“你怎么不闭眼歇一会。”云野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心疼,“你比我更累,一路搏杀奔逃,伤口反复开裂,根本没有好好休整过。”
林鹿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极浅,却真实温柔:“我习惯了。”
早已习惯不眠不休、习惯戒备四方、习惯以身挡险。
可云野不习惯,也舍不得他这般硬撑。
云野伸手,轻轻握住他完好的左手,指尖细细贴着他的掌心,传递着温热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