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远的号角穿透山谷浓雾,沉沉落进破败山庙,将满室温柔缱绻骤然拽回凛冽现实。
但那号角尚远。
不是兵临庙门的绝境迫杀,只是谷口追兵正式入谷搜山的讯号,低沉、绵长,带着警示的压迫感,却给了二人喘息脱身的余地。
方才荒庙立誓、私许余生的温热,还牢牢熨在心底。
那不是转瞬即逝的泡影,是他们颠沛半生,第一次真正把心意摊开、把余生交付彼此的郑重盟约。
林鹿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云野颊边残留的湿痕,眼底温情尽数收敛,却并未化作刺骨寒厉,只余下沉稳笃定。经历无数死局,他最懂审时度势、借势脱身。
“他们刚入谷,尚不熟悉地形。”他压低嗓音,气息虽仍虚浮,条理却无比清晰,“谷中雾重林深、沟壑纵横,最利隐匿绕行。我们不走谷中主道,沿西侧断崖小径穿林,可直出山谷后山。”
云野敛尽眼底情绪,用力点头。
哭过、许过愿、把彼此牢牢放进余生里,此刻心底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格外安稳。
有誓言在,有身边人在,再险的路,也敢并肩去闯。
两人迅速起身,拍落满身尘土。林鹿将短刃紧握在手,受伤的右手谨慎蜷起,不再发力,所有攻防尽数交由左臂承担。云野紧随他身侧,抬手替他拢了拢微敞的衣襟,遮住尚且渗血的包扎布条,细微动作里,是无需言说的惦念。
庙外白雾翻涌,遮天蔽日。
他们不再贪恋片刻温存,俯身冲出残破庙门,一头扎进茫茫雾色之中。
山谷西侧断崖布满丛生藤蔓、嶙峋怪石,本是无路绝境,却也是整座山谷唯一无人设防的疏漏之地。追兵全数集中在谷中主路、林间平地,谁也不会预想,两个疲伤力竭的逃亡之人,敢择最险的断崖峭壁突围。
风声簌簌,雾水沾眉。
林鹿在前开路,身形轻盈却谨慎,左手刀刃快速斩断拦路藤蔓,避开湿滑青苔石面。每一步落脚都精准稳妥,明明身负重伤、失血体虚,依旧本能地将最安全的位置留给身后之人。遇陡坡便回身伸手相扶,遇窄路便侧身挡开尖石荆棘,一路万般细致,分毫不敢让云野再受半点磕碰。
云野牢牢跟紧他的脚步,目光始终落在林鹿单薄却挺拔的背影。
一路逃亡,一路相护,从清河崖径到西河渔舟,从乱石危穴到荒谷深山。刀光血火从未拆散他们,反倒让那句荒庙誓言,愈发厚重真切。
行至断崖中段,身后终于传来渐近的人声、兵刃磕碰的脆响。
追兵搜遍整片林间空地、寻遍每一处岩窝死角,最终发现了废弃山庙的踪迹,却早已不见人影,只余满室尘土、残留余温。
“人刚走不久!追!”
“他们跑不远!重伤体虚,必定只能往谷深处逃!”
嘈杂呼喊顺着风雾传来,距离越来越近。
可彼时二人已然攀至断崖最高处。
越过这层山壁,便是山谷后山的连绵浅山,林木稀疏、路径隐秘,远离清河镇势力的搜捕范围,是整片地界唯一的无险净土。
“撑住最后一段。”林鹿回身,伸手牢牢攥住云野的手腕,眼底是笃定的微光,“出去,我们就安全了。”
云野抬眼望他,雾气濡湿的眼眸清亮温柔,轻轻应声:“我跟着你。”
两人借力藤蔓,纵身一跃,稳稳落至后山平缓坡地。
双脚踩实土地的那一刻,身后山谷所有的喧嚣、追杀、号角、兵刃声响,尽数被层层山峦密林隔绝,彻底远去。
浓重的压迫感骤然消散。
连绵浅山绿意葱茏,天光清朗,风色温柔,没有寒雾、没有杀机、没有步步紧逼的罗网。飞鸟穿林,草木清香漫溢四野,是许久未曾触碰的人间安稳。
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
林鹿身形微微一晃,脱力的眩晕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若非云野及时上前扶住腰身,险些直直栽倒。
“林鹿!”云野心头一紧。
“无事。”林鹿浅浅喘息,摇了摇头,音色沙哑却释然,“脱力罢了。追兵……彻底甩掉了。”
整整数十日的亡命奔逃,从清河镇封城围剿,到西河全线搜捕,再到荒山密林死局围杀。无数次险死还生、无数次刀尖求生,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彻底挣脱了仇家的追踪,得以喘息。
云野扶着他,缓缓靠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下。
暖融融的日光穿透枝叶,落在两人满身尘土伤痕的身上,温柔熨帖,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寒凉与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