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猛地想起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关于疾风教派覆灭后流传在暗巷里的血腥传闻——不只是弑师,还有逃亡。传闻里说,那个名为亚索的剑客,在亡命途中,剑下绝情,斩杀了无数追捕他的同门,甚至……包括至亲。
劫缓缓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瞳孔在月光下缩成针尖,死死盯住永恩脸上那张朴素的木质面具。之前他只当这是艾欧尼亚浪人的寻常装扮,或是某种修行者的戒律,可此刻,结合那句“我从地狱回来了”,这面具突然变得无比刺眼。
“但是……”劫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像是在问永恩,又像是在确认某个可怕的猜想,“你是不是在骗我?我还听过一个更脏的传闻……说那个叫亚索的杂种,在逃亡路上,杀红了眼,连自己的亲哥哥都……”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永恩,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
“……也包括他的哥哥。有人说,那或许就是为什么……你身上会有艾欧尼亚之灵的气息吧。从地狱爬回来的代价,是半死不活,并且……永远戴着这面具。”
劫的视线落在那张面具的边缘,那里与皮肤贴合得极为紧密,甚至能看到一圈极其细微、却永远无法完全消退的、如同烙印般的青紫色痕迹。那不是戴上去的,更像是……长上去的。
“我之前没注意,”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但现在看来……摘不下来,对吗?”
永恩擦拭短剑的动作,终于停下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否认。湖边的风卷起他深色的衣角,猎猎作响。良久,他才缓缓抬起那只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近乎眷恋地拂过面具的边缘,从额角到下颌,动作熟稔得令人心疼。
“……是。”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碎了所有侥幸。
永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面具下的声音透过木板,闷闷地传出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那不是传闻。亚索……确实杀了我。那一剑,穿心而过,很快,也很疼。”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濒死的瞬间,又似乎在压抑某种翻涌的情绪:“我没能死透。或许是艾欧尼亚之灵不忍,或许是我对那孩子还有放不下的执念……总之,我回来了。代价就是这副模样——半身已入土,魂魄勉强维系,还有这张……再也无法取下的‘脸’。”
他转过头,面具对准劫,那两个深色的眼洞后,似乎有目光透出,悲凉而坦然:“所以,劫,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半死不活’的滋味。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想救他。”
永恩抬起手,指向屋内床上那个被绷带包裹的身影:“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再经历一次我所经历的。哪怕……他醒来后,面对的是比死亡更痛苦的真相。”
劫彻底僵在原地。他脑中轰然作响,所有对永恩身份的猜测,所有关于疾风教派旧闻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重组。眼前这个平静得可怕的男人,竟然真的……是那个被弟弟“杀死”的哥哥?是那个从地狱爬回来、带着半张永远无法摘下的面具、守着这片森林的孤魂?
他想起自己与慎之间的恩怨,想起那句“你杀了我父亲”,想起那些年互相的追杀与试探。如果有一天,劫也像亚索一样,背负着弑亲的污名,如果他自己也像永恩一样,被至亲所伤……那该是何等绝望?
劫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悲悯,有一丝后怕,更有一种近乎共鸣的、沉甸甸的痛楚。他伸出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张冰冷的面具,那是影流之主的象征,是他主动戴上的枷锁。而永恩的面具,却是命运强行烙印下的、无法摆脱的伤疤。
“……原来如此。”劫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我们都一样。”
都是戴着面具的怪物。
都是被过去纠缠的孤魂。
都是为了某个“兄弟”,不惜一切、甚至不惜背负永恒的诅咒……也要将其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傻子。
永恩没有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那把似乎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短剑。月光下,那张无法摘下的面具,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艾欧尼亚的夜色里,也刻在劫的心上。
屋内,慎在梦中似乎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极轻,极弱。劫立刻抬起头,所有的思绪瞬间被那声音拉回,眼底的复杂情绪瞬间被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的关注所取代。
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墙壁,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回心底,只留一扇门,一道缝,和一双死死盯着门内、不肯移开的眼睛。
夜还很长。而他们,都戴着各自的面具,守着各自的劫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