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地那一仗,看起来,是挨过去了。
可江予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个「没输」。保底价这三个字,说来轻巧,落下来,却是一笔要拿真金白银去填的账。行情往低里走,他野禾照旧得按契上的价,把那批货原样收进来;收进来,市上卖不出那个数,中间的亏空,就得他一个人,从自家那头,一点一点地垫。这担子,重,却又不能卸。
这一日,宋晓从外头回来,天已经擦黑。
他在柜台前站定,把外头那件微潮的褂子褪下,随手搭在椅背上,也不坐,只拿眼望着江予。那眼神里,有斟酌,有算计,也有一丝江予说不清的东西,正慢慢地、一点点地凝实。
江予正低头对一页账,觉出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笔没停,只问:「回来了。」
「回来了。」宋晓应着,走近了两步,把一只手,按在京算珠的边上,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两拨,「江予,我有话,跟你商量。」
江予抬起头。
灯已经点起来了。宋晓立在灯影里,眉眼里那点子素日的懒散褪了,换作一副郑重的神色。江予心里,便隐隐有了数。
「你说。」他道。
宋晓没立时开口,先给自己倒了盏凉茶,端在手里,却没喝。半晌,他抬眼,直直看住江予:
「我想回临江一趟。」
江予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家里的事,怎么了?」他问。
「不是家里的事。」宋晓摇头,把茶盏轻轻搁下,「是我自己,想去走这一趟。替咱们,走这一趟。」
他说到「咱们」两个字时,声音重了重。
江予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这次产地的事,让我想明白一桩。」宋晓道,话头起得沉,「万和堂挖人,挖的是约,不是情。这头,你守住了。可你想过没有——价压不动,人挖不走,那沈掌柜下一手,还能往哪儿使劲?」
江予没接话,脸色却沉了沉。
「不在产地里头。」宋晓一字一句道,语气却并不敢说满,「我猜,是在产地之外——在你我如今,还看不太清、也够不太着的地方。你守着根,这是在明处。可万和堂,从来都是在暗处下手的。暗处的局,得有人去摸。」
他顿了顿,那眼神,愈发地凝:
「宋家在临江,做的是南北货运。临江那地面上,我有我的人面。我去走这一趟,能替咱们,把万和堂的下一步,摸出个影儿来。」
江予听完,半晌没作声。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理。沈掌柜那样一个人,百年老号的根底,官面有人,全国有渠道,他又怎会肯就此撒手。这产地的仗,充其量,只是头一合罢了。那头更深的棋,还藏在暗处,藏着他们往后,一日比一日难防的祸端。
可知道归知道,真要松这个口,江予心里,那点子熟悉的、想把人往外推的念头,又往上冒了冒。
临江离府城,隔着道道山路。宋晓这一走,不是一趟两趟能回的。而府城这头的风,一天紧似一天。他怕的,从来就不是这摊子没人扛,是宋晓不在跟前,他护不到,也看不见。
这念头一浮起来,江予自己都觉着可笑——到了这关口,他竟还分得出这样的神。
「你去,我不拦。」江予开了口,声音压着,「只是这一路,风大,你……」
他顿了顿,后头那句「往后,总有在一处的时候」,到底没说出来。末了,只拣了最轻的一句:
「路上当心。」
宋晓听罢,先是一怔,随即,便极浅地笑了。
他原本都预备着,江予又要拿「这头有我」「家里的事要紧」来搪他。没成想,这一回,那人竟没再往外推,只淡淡地,应了他一个「去」。
这细微的松口,落在宋晓耳里,比什么话都重。
「放心。」宋晓道,「我这条命,这些年走南闯北,硬得很。倒是你——」
他上前一步,站到江予身侧,学着他的样子,把声音压得极低: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别一个又一个地,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有事,写信。我人在临江,心可还挂在这头的账上。」
江予喉头动了动,没接这茬,只道:「早去早回。」
宋晓望着他,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漫开,灯光映着,暖乎乎的。他没再说什么,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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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是在一个天色透亮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