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靛色漫檐(第2页)

一轮,两轮,三轮……整整八轮浸染全部做完的时候,暮色已经悄悄笼罩整条老巷。好几幅深浅不一的蓝布依次悬在木架之上,有的是清浅的天青,有的是沉敛的藏蓝,层层色阶,皆是一遍一遍的时间沉淀出来的成果。

白砚稍稍后退两步,望着悬挂的几幅布料,长长呼出一口憋住的气息。浸染色泽已经达到他心里想要的效果。

“浸染到此结束。接下来,脱蜡。”

他转过身,迈步走向作坊角落那一口黄铜大锅。锅身被长年烟火熏磨,表面温润发亮,是外婆当年留下来的旧物。

白砚蹲下身,伸手引燃灶膛里细碎干燥的木柴。小小的火苗窜起来,轻轻舔舐黄铜锅底。锅内的清水被火焰慢慢加温,丝丝缕缕白色水汽袅袅升腾,一点点弥漫在屋子当中。脱蜡必须要用滚烫的沸水,只有持续的高温,才能够彻底融化布面上坚硬凝固的蜂蜡。

火焰噼啪轻响,锅内的水渐渐开始翻滚沸腾,大颗气泡不断从锅底向上翻涌。白砚戴上一副洗得发白、厚实耐磨的旧布手套,指尖攥住布匹两角,小心地把几经浸染完毕的整幅织物,缓缓放进沸腾的热水之中。

布匹落进滚水里,发出一阵滋滋的细微声响。原本牢牢依附在织物纤维之上、坚硬如壳的蜂蜡,遇到沸水迅速消融瓦解,一层金灿灿的薄蜡漂浮翻滚在滚烫水面之上。

转瞬之间,清甜温润的蜂蜡香气漫溢开来。甜柔的蜡香,和蓝靛草独有的清苦互相缠绕糅合,构成这间作坊独有的、刻满记忆的气味。

蜂蜡在沸水之中一点点消融殆尽,那些长久被蜡层隔绝保护的留白,终于毫无保留地展露在眼前。大片深邃沉静的靛蓝底色之间,雪白连绵的山川纹样豁然舒展铺陈。蓝白交错,轮廓清晰分明,层次丰富动人。一幅蜡染,从绘蜡起稿,多次浸染,再到高温脱蜡,历经重重工序,才算真正完整成型。

白砚微微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锅里慢慢舒展的布面,眼底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这份笑容转瞬即逝,只有全身心沉浸在手作之中,他才会卸下平日对外的疏离防备,流露这般不加掩饰的动容。常年握着铜蜡刀的手指轻轻蜷起,混杂着劳作后的疲惫,更多是创作完成之后踏实的释然。

陆寻举起相机,稳稳按下快门。黄昏暖融融的柔光斜斜落在白砚的侧脸上,柔化了他面部所有冷硬的棱角。这一次镜头记录下的,是手艺人纯粹的欢喜,而非伤痛。

“成了。”白砚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戴着手套,小心拎起还氤氲着滚烫水汽的布匹,迈步跨出作坊,走到门外的廊檐之下。晚风迎面吹拂过来,裹挟着老巷市井的烟火气息。街坊家家户户做饭的油烟气味飘来,街边摊贩收拾摊位的吆喝声、晚归行人的说笑声,顺着晚风一阵阵涌进小院。

宽大的蓝布被高高悬挂在廊下横杆上,在山城傍晚的风里悠悠荡荡,布的边角轻轻翻飞摆动。靛蓝色布料在暮色里沉静厚重,布上雪白的群山,仿佛将一整片渝东南的山野,都搬到了这条老城小巷。

陆寻跟上来,并肩站在廊檐之下。两个人一同抬眼,静静凝望这幅刚刚诞生的作品。暮色漫过屋檐,将靛色的布料衬得愈发温柔深沉。

“很美。”陆寻发自内心赞叹,晚风把他的声音吹得略微飘散,“把大山完整留在了布上。”

白砚没有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寻,目光牢牢锁在布面上连绵起伏的山形,语调平缓悠远。

“外婆从前常常对我说,蓝从草中来,白留蜡之间。一山一水,朝雾暮云,凡是眼睛见过的世间景致,都能够留存到一块布上。那时候年纪太小,听不懂这句话全部的重量。现在才慢慢明白,布不只是布,是记忆寄存的地方。”

天色持续沉沉往下暗。老巷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泼洒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面,廊下两道并肩而立的人影,被灯光拉得修长,重重叠叠投射在地砖之上。

身后作坊之内,粗陶染缸安安静静伫立在原处,缸底沉淀厚厚一层暗蓝色的靛泥,积攒下无数个如同此刻一般,缓慢悠长的山城夏日。灶膛里的柴火渐渐燃尽,只剩下零星微弱的余烬,黄铜大锅的沸水慢慢降温,水面还漂浮着一层薄薄凝固的黄蜡。

白日聒噪不休的蝉鸣渐渐衰弱下去,夏夜里细碎的虫鸣接替上来,叽叽嗡嗡,在院墙的草木之间此起彼伏。巷子里行人慢慢稀少,偶尔有晚归的路人脚步踏过石板,踏出哒哒的清脆回响。廊下悬挂的蓝布依旧随风簌簌晃动,靛色的影子,在屋檐地面上来回摇荡。

白砚静静望着那幅蜡染,心底五味杂陈。外婆已经不在人世,父母更是只存在于遥远模糊的回忆。所有逝去之人,没有办法再度相见,可他们说过的话,教过的手艺,全都经由自己这双手,一遍一遍复刻在布匹之上。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借着蓝靛与蜂蜡,以另一种方式留了下来。

陆寻安静陪在一旁,不多言语。他看得懂白砚眼底那一缕挥之不去的落寞,便只是默然相伴,一同沐浴在路灯昏黄柔和的光线之中,任由夏夜晚风拂过两个人的肩头。有些时刻,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一份安静的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的布匹散掉大部分热气。布面尚且潮湿,还需要在通风处阴干,不能直接暴晒,否则会损伤染好的靛蓝色泽。

白砚走上前,伸手轻轻抚过布面起伏的山纹。指尖触到微凉湿润的织物,蓝靛的颜色沾染在指腹,留下一点淡淡的蓝痕。

“阴干之后,还要漂洗几遍,洗掉布面残留的浮色,才算全部收尾。”白砚开口,打破夜里的寂静,“漂洗不能用力揉搓,要轻柔反复浸在清水里,不然会损伤纹样。”

“这些,全部都是外婆手把手教你的?”陆寻问道。

“是。”白砚点头,“从采蓝靛草,制作染水,熬蜂蜡,磨蜡刀,绘纹样,再到浸染、脱蜡、漂洗,一步一步。小时候我总嫌工序繁琐枯燥,盼着快点做完跑去山野玩耍。长大之后才懂得,每一道繁琐步骤,都是在护着这块布的生命。急功近利偷减工序,做不出真正能长久留存的蜡染。”

他顿了顿,看向陆寻。“就像你拍照。要跑很多路,等合适的光线,耐心等候人物与故事,没有捷径。”

陆寻闻言微微笑了。“确实。好的记录,和做手艺一样,都需要时间与耐心。”

夜色更深,老巷远处零星的灯火星星点点。作坊内外,一蓝一白的蜡染在晚风里轻轻浮动。

陆寻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屏幕,回看方才拍下的一帧帧画面。染缸、蜂蜡、铜刀、浸在沸水之中的布料,还有黄昏之下白砚沉静的侧影。这一趟记录,他拍到的不只是一门非遗手艺,也窥见了一个手艺人藏在蓝白纹样之下完整的人生与过往。

“今天收获很大。”陆寻轻声说道,“谢谢你愿意让我完整记录整套工序。”

白砚摇了摇头,夜色衬得他眉眼柔和,褪去平日里那层厚厚的疏离外壳。“有人愿意认真看见这份手艺,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很多人只看见成品的好看,却不知道背后一遍一遍的浸泡与等待。”

巷口传来晚归摊贩收摊推车的轱辘声响,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空气里夜晚的凉意一点点漫上来,驱散了白日的闷热。

白砚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目光重新落回廊下那幅尚未完全干透的蜡染。山川静卧在靛蓝色布面,月光从屋檐缝隙漏下一缕,浅浅洒在雪白的山峦纹样之上。

这间老巷深处小小的作坊,隔绝外界的喧嚣浮躁。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得悠长缓慢,蜂蜡融过,蓝靛染过,沸水烫过,岁月与回忆,就这样一针一线,一染一浸,牢牢封存在织物的纤维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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