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站在一旁,安静听他说起往事,不刻意追问伤痛过往,只是淡淡回应:“山野里的流水,确实能让人卸下心里的重负。”
两人沿着河岸临水木栈道慢慢闲逛。游人三三两两散落各处,一部分人坐在树荫底下闲谈,家长陪着小孩子在浅滩玩水,断断续续的欢声笑语飘荡林间。高大树木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偶尔有水鸟掠过水面,翅膀轻点水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水纹。
他们寻一处树荫下的石凳坐下休息。拧开矿泉水瓶盖,瓶身带着淡淡的凉意,稍稍驱散徒步带来的疲惫。身后滚水坝源源不断的水声,化作柔和的背景音。
白砚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林木,思绪飘回记忆深处的渝东南群山。那里同样有山涧溪流,每到夏日,外婆做完手上蜡染活计,就带着他到溪水边纳凉。那些时光距离现在已经过去许多年,画面却依旧清晰鲜活。
“外婆家门口,也有这样一条山涧溪水。”白砚声音很轻,“夏天天热,做完蜡染,外婆就会带我去溪水里踩水。冰凉的溪水冲掉了外婆手上残留的蜂蜡碎渣,还有洗不干净的蓝靛颜料。”
“听上去是很自在的一段日子。”陆寻说道。
“是很自在,但也很短暂。”白砚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那一层淡青色印记,“后来来到城里,日子就被绘蜡、浸染、漂洗一遍遍填满。好像每一天,都在循环重复一样的流程。”
“但那些山野记忆,全部沉淀到了你笔下的纹样之中。”陆寻看向远处流动的河水,“你布上绘制的群山云雾、涧水溪流,都是你亲眼见过的风景。就算人身困在老巷作坊,你的记忆,依旧是自由的。”
白砚听完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湖风穿过树林,吹动万千绿叶,树叶沙沙作响。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坐在石凳上,不必刻意搜寻话题来打破沉默。听流水,听鸟鸣,听远处游人淡淡的笑闹,这般无言相伴,也并不觉得尴尬拘谨。
陆寻目光扫过整片湿地公园:向上延伸的灰白色石阶栈道,谷底倒映云影的幽静河道,浪花翻涌的滚水坝。一幕幕风景已经大半收纳进相机存储卡。可对比冰冷的照片,眼前鲜活流动的山水,还有身侧安静坐着的白砚,才更有真实的温度。
日头慢慢升高,好在密林层层遮挡,林间依旧凉爽舒适。休息足够之后,二人起身,沿着环湖步道继续慢悠悠游荡。绕过浅水塘,穿过小片竹林,各色草木在身边舒展生长。白砚平日里时刻紧绷的心弦,在这片山野之间,一点点松弛下来。
在作坊的时候,他永远要惦记染缸的温度,蜂蜡融化的火候,纹样有没有画错,布料浸染的时长,一桩桩琐事压在心上。可在这里,什么都不用记挂,不必担心染缸变质,不必担心纹样出错,只需要往前走,看山水,吹湖风。
沿途偶尔遇见散步的本地人,有老人提着鸟笼,有结伴闲谈的年轻人,大家脚步都放得很慢,享受这份山林赠予的闲适。路上路过几处小小的观景台,他们偶尔停下,陆寻会举起相机,记录湿地的花草飞鸟,偶尔也会问一问白砚的想法。白砚会简单说上几句自己的感受,讲山间草木,讲不同光影落在水面的样子。他很少谈论自己的身世苦难,大多时候只是客观描述眼前所见的风景。
一路向前走,脚下木栈道咯吱轻响,岸边的芦苇长得茂盛,长长的穗子随着风来回摇晃。水面之上偶尔浮起几尾小鱼,倏忽一闪,便钻进水草深处不见踪影。
走到临近午后,云层慢慢变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两个人找了一处临湖的凉亭歇脚。凉亭木柱被岁月浸成深褐色,四面通风,湖风穿过凉亭,吹散周身热气。
“平时拍摄非遗,跑过很多地方?”白砚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转头看向陆寻。
“跑过不少村寨,见过很多手艺人。”陆寻靠在凉亭栏杆上,望向远处开阔湖面,“大部分传统手艺人,日子过得都不算轻松。守着手艺,就要忍受清贫,还要面对少有人关注的困境。”
白砚微微垂眸,指尖摩挲矿泉水瓶的瓶身。这话恰好戳中自己的处境。守着一间小小的蜡染作坊,维持生计本就不易,真正懂得传统蜡染的客人,其实寥寥无几。大部分客户只想要廉价好看的印花布,不愿意等待繁复手工浸染的漫长工序。
“很多人分不清机器印花和手工蜡染。”白砚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委屈,只是陈述事实,“机器效率高,价格便宜,手工耗时间,成本居高不下。想要坚持老法子,注定很难。”
“所以我才想多拍一些素材,让更多人看见真实的手工过程。”陆寻说道,“不一定能立刻改变现状,至少留下一份记录。”
白砚侧过头看他。日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陆寻肩头,他神情认真,没有虚浮的客套。这段时间相处,陆寻从没有把他当成一个猎奇的“非遗标本”看待,愿意耐心听他讲工艺,尊重他的节奏,不会随意打探那些伤痛过往。仅仅作为朋友,已经足够难得。
“谢谢你愿意来记录这些。”白砚说得简短。
“我只是做我力所能及的事。”陆寻笑一笑,没有把这件事拔高,“今天不谈工作,难得出来,好好看看风景。”
白砚轻轻应了一声,转头望向湖面。水面波光粼粼,远处连绵的小山轮廓柔和,水鸟舒展翅膀掠过水面,飞向远方的芦苇荡。
两个人在凉亭坐了许久,聊山间草木,聊贵阳的天气,聊城里老巷的变迁,都是些轻松细碎的日常话题。没有触碰那些沉重的身世,也没有暧昧的情愫,仅仅是两个投缘的普通人,借着湖光山色闲谈散心。此时距离二人动心相爱,尚且还有漫长的距离,好感仅仅停留在对彼此品性的欣赏。
时间缓缓推移,午后过半。天上云层又慢慢聚拢,光线柔和下来。考虑回城路程,他们打算往公园出口折返。
往回走依旧沿着来时的步道,再次经过滚水坝,浪花依旧哗哗翻涌;重走林间河道,水面倒影又换了一番模样;再踏上那一段长长的石阶栈道,下行比上山轻松不少。山林依旧满目青翠,风依旧裹挟水草湿润的气息。
走出湿地公园大门的时候,黄昏的暮色已经悄悄铺展开。天边晕开淡淡的橘灰,城市远远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
回去的公交上,车窗向外吹进来晚风。白砚靠在车窗边,眼皮微微有些发沉。这一日徒步,身体有些疲惫,心里却难得卸下重担。陆寻坐在隔一个座位的位置,没有过多打扰,低头翻看相机里面今日拍下的照片。
车子驶入城区,高楼重新出现在视野,山野绿意一点点向后退去。属于阿哈湖的湖水、石阶、密林,暂时被留在城外,可那股清润的湖风,好像还留在衣襟之上。
回到老巷口,两人互相道别。
“今天玩得很尽兴。”陆寻背起摄影包,“以后有空,还可以和今日一样出来走走。”
“好。”白砚点点头,帆布包斜挎肩头,转身走向自家作坊的小巷深处。
巷子里的灯光次第亮起,老巷又回到往日安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