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雾入雷公山（第2页）

儿时的画面和眼前实景重重叠合。外婆乡下的老院坝，也是这样，大风吹动满院蓝布，哗哗作响，外婆坐在屋檐之下，握着蜡刀，安静的画布。这么多年，他只能在作坊小院复刻手艺，却很久没有见过这般，完整生长在山野烟火里的场景。

陆寻没有立刻举起相机。他站在白砚身侧，安静等候片刻。他知道，贸然举着相机凑近拍摄，是一种冒犯。

“不要直接对着人近距离抓拍。”陆寻低声提醒，“先上前打一声招呼，征得同意，再记录。这里的生活不是供人观赏的表演。”

白砚点头。

两人缓步走上前去。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婆最先抬起头，看见两个外来的年轻人，脸上没有惊讶，只是露出温和质朴的笑意。语言略有隔阂，夹杂着苗语口音浓重的汉语，交流算不上流畅，却足够真诚。

白砚指了指阿婆手中的蜡刀，又指了指自己背包，把自己带来的那把铜蜡刀取出来。阿婆看见蜡刀，眼睛一亮，瞬间明白过来，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同样是做蜡染的手艺人。

隔阂一下子消解大半。

阿婆招手，示意他们可以坐下。木矮凳搬过来，两人坐在屋檐边。屋檐下炭火小陶罐里面，蜂蜡正融融的沸腾，散发淡淡的蜜香。阿婆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指缝皮肤沉淀着洗不掉的靛蓝印记。铜蜡刀在她手中流转自如，不需要任何草稿，繁复回旋的涡纹一气呵成。

白砚目光落在白布之上，看得十分专注。有些纹样，和外婆当年教给他的同源，又带着属于这片大山独有的变化。同样是蝴蝶图腾，寨子里阿婆笔下的形态，线条更加奔放肆意，藏着雷公山山野的气韵。

陆寻上前轻声询问，得到许可之后，才缓缓举起相机。快门压到最低音量。镜头避开直面人脸，更多落在舞动蜡刀的双手、流淌蜂蜡的纹路、绳索上随风飞舞的成片蓝布，还有陶罐里面融化的金黄蜂蜡。

“她讲，以前女孩子从小就学画蜡。”旁边懂一点汉语的中年妇人帮忙转述阿婆的话语，“姑娘出嫁，身上穿的整套蜡染衣裙，都要自己亲手画、亲手染。现在的小姑娘，很多不愿意学，觉得太苦，费时间，不如出去打工挣钱快。”

阿婆一边说话，手上蜡刀没有停下，刀尖依旧不停在白布游走。

白砚安静听着，心中生出重重感慨。他在老城作坊，独自坚守古法，时常会觉得孤独。今日来到村寨才真切看见，这样的孤独，是许许多多传统手艺人共同面对的处境。机器来得太快，时代跑得太急，耗费数年打磨一门手艺，在很多年轻人眼里，已经变成一件性价比极低的事。

坐了许久，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开一部分，淡淡的日光落满院坝。阿婆热情，端来两碗温热的油茶。油茶带着茶叶、炒米淡淡的焦香，驱散进山之后满身的湿冷。

陆寻把相机暂时收起来。两个人和寨里妇人闲谈，聊蓝靛的栽种，蜂蜡的采集，浸染次数的把控。很多工艺细节，和白砚平日作坊里面的做法相通，也有不少本地独有的小技巧。譬如山里气温更低，蓝靛发酵会加入山中特有的一种草木，让染料成色更加沉稳。白砚认真听着，拿出随身的速写本，低头飞快记下要点，简单勾勒下阿婆笔下独特的纹样轮廓。

时间悄无声息流逝，转眼就到正午。村寨里面没有餐馆，好心的一户人家，邀请他们留下来吃午饭。农家木屋内，木桌上摆上简单的家常菜，熏腊肉、山间野菜、酸汤。粗陶碗盛着米饭，烟火质朴。

饭桌上闲谈依旧绕不开蜡染手艺。老一辈担忧，很多古老的纹样，再过几十年，或许就会彻底消失。没有文字记录，图腾故事全靠着口口相传，老人慢慢老去，故事和纹样，也会随之被时光带走。

吃过午饭，午后的阳光穿透山林。陆寻背着摄影包，穿梭在村寨石板巷道之间。遇到劳作的人家，必先征得许可，才进行拍摄。他记录吊脚楼木窗、山涧溪水、石阶缝隙生长出来的野草，记录院坝晾晒飞舞的蓝布。

白砚独自走到那条绕寨流淌的溪水边。溪水清澈冰凉，石头铺满河床。旧时寨子里的妇人，就是在这溪水边漂洗浸染完毕的布匹。他从背包取出那一小卷带来的白布，还有自己的铜蜡刀。寻一处避风的石头坐下。山野风声、溪水潺潺，远处村寨传来隐约人声。

没有作坊小院的封闭四壁，天地开阔，群山环绕。笔尖落向白布，心境和在老城作坊里截然不同。笔下自然而然流淌出雷公山的山峦轮廓，山间回旋的云雾，还有方才阿婆笔下奔放的蝴蝶纹样。蜂蜡顺着刀尖流淌，线条自由舒展。

他就这么坐在溪水畔的大石上，安静画了许久。

陆寻拍完一部分素材，寻过来的时候，远远看见石上的身影。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静静望着。山风拂动白砚的衣摆，白布铺展在石头，金色蜂蜡的线条一点点在素白布料上生长。此刻的画面，他没有举起相机。有些瞬间，适合只用眼睛去记住，不必全部收纳进镜头。

直到夕阳开始往群山背后沉降，暮色一点点漫进山谷。山间又重新聚拢起薄雾，寒意骤然加重。

“天色晚了。”陆寻走上前，“提前联系好的农家民宿，在寨子上方，我们该过去落脚。”

白砚停下蜡刀，小心把半完成的白布收好，放回背包。画布上，大山云雾与蝴蝶，静静凝固在蜂蜡线条之下。

顺着石板台阶往寨子高处走，暮色中的村寨格外安静。家家户户屋檐升起袅袅炊烟，柴火烟气混进山间大雾。远处重重的山峰，已经消融在灰蓝色的暮霭之中。

农家民宿也是老式吊脚楼，木板房屋，房间简朴干净，推开木窗，便能望见整片沉入薄暮的村寨。夜里山里温度很低，关上木窗，裹上厚外套。窗外可以听见山谷的风声，溪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偶尔几声遥远的犬吠。

晚饭依旧是农家家常便饭。晚饭过后，两人坐在吊脚楼走廊的木栏杆边。夜色完全笼罩群山，天上星星穿过稀薄云雾，稀稀疏疏亮起来。寨子里灯火零星点点，散落在山坡各处。

“亲眼见到，和照片画册里面看，终究是两回事。”白砚望向山下零星灯火的村寨，声音很轻，“很多纹样背后藏着迁徙、祖辈的故事，不来到这片大山，很难真正体会。”

“这便是远行的意义。”陆寻手肘搭在木栏杆上，望向沉沉夜幕下的群山，“不是要逃离原本的生活，而是带着新的见闻，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少年时代渴望逃离，以为自由等于永不停下脚步；行走山河之后才明白，出走，是为了更好地归来。

白砚沉默，晚风凉凉吹拂脸颊。他脑海里面闪过老城作坊，几口安静沉睡的染缸，巷尾代为照看的陈阿婆。他出来看见大山，看见原生的蜡染故土，可心中挂念的根，依旧是那条贵阳老巷。

今夜，只有纯粹朋友之间的感触与共鸣。

夜色渐深，山间的风依旧不息。吊脚楼木屋安安静静，山下村寨灯火慢慢一盏盏熄灭，群山沉入沉沉的睡梦。这场奔赴手艺故土的旅途，才刚刚走过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