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浓密的树冠落下来时已经被蒸得不再清凉,黏在两人的皮肤上,衣服上,冲散女孩伤口里流出的血液。黑衣人趁女孩的呼吸没彻底断下去时想要再补上一刀,被宿九猛然推开了。
“你干了什么?”
手揪上对方衣领时,宿九注意到,这是一副相当瘦削的身躯,脖颈修长,骨头冷硬。他表情淡漠,和他手里的刀一样,没有鲜活的气血,只有精炼的肢体,锐利而不近人情。
女孩奄奄一息的身体还躺在他们身边,慢慢安静下去,黑发盖住了苍白的侧脸。
持刀杀人的青年没有什么解释的意思,只是把刀收入后背的刀鞘里,然后不紧不慢地握住宿九攥着自己衣领的手,一根一根掰下来。他的手心还淌着血,随着他的动作涂抹在了宿九手背上,宿九竟有一瞬间诧异这血是有温度的。
他在雨幕中静静和他对视着,然后瞥向了一旁。
这是双过于浓秀的眼睛,瞳孔的质感凌冽而清澈,有种动物般的单纯和无情。
亲眼见着此人的屠戮行径,可此刻,他心里的那点火气竟慢慢消散下去了。和他对视的那一眼而已,烟熄火灭。
他泄了气般垂下手来,顺着对方的目光向下看过去,那一刀在宿九看来足以致命,可这具身体竟然还呻吟着,有一丝呼吸,漫长地绵延着。她铺散在地上的黑发被雨水冲刷着游动。
不——他忽然看清楚了——那不是雨水,是黑发在自发蔓延爬行,细密缠绕的蠕虫一般攀爬向一旁的粗壮树干。它在幽暗中暗自滋长,逐渐裹住了女孩的尸骸,像一枚即将孵出蚕蛾的蛹,柔软缠绵地颤动着。然而,随着它逐渐在树枝上缠成一株娇嫩的藤蔓,原地的身躯却只剩下一滩透明的腐水慢慢浸润在土地中,消失不见。
眼前的情景几乎让宿九喘不过气来,他回身望去,方才被斩杀的异物的尸身,那乱飞的头颅,零碎的肢体,此刻都已经转瞬间消失,仿佛那只是一晌诡奇惊骇的梦。
但宿九却恍惚间明白了,它们并非消失了。这一路婆娑的树影,摇晃的枝蔓,飘落的鸟羽,甚至渺茫的雾气,无一不是它们的跟随。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双眼睛深深地凝望着他。
“别看了。”那个持刀的年轻人开口,他转身已经走了几步远,声音冷峻:“不想永远留在这儿就跟我走。”
他的警告很特殊,不是死在这儿,而是永远留在这儿。
宿九看着那个身影半隐没在浓雾里,最终,遥遥跟了上去。
月色透不过浓密的丛林,雾气浓淡相渐,最终又隐去。林间小道狭窄难行,恰好宿九也不大愿意与眼前这年轻人并肩前行,他带着几分审视地追随着他的背影。眼前的人这样看着是十分瘦削的,刀锋已经完全收入刀鞘中,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他手腕凸出的骨头却异常清晰,像是秋日水落而浮出枯涸的石头,结着层冰凉白霜。
视线边缘忽然瞥到异样,宿九侧眼望过去,树影下似乎什么东西在低伏着婆娑而行。他猛然间意识到到这是种熟悉的感觉,刚才遭遇那些怪物时的怪异感。他忍不住顿下脚步盯住那个方向,晃动的灌丛下拨开一层层枝叶的是……一只手。
白色的衣料,白色的脸,从那只手后面露出来。
那是刚才那个女孩。
她已经无法站起身来,勉强用胳膊支起上半身。她捂着胸口被洞穿的刀伤,干涸的血液结成黑块,隔着几步远安静地盯着他,眼里似乎有无助和哀求。
是的,刚才,他并没有亲眼目睹她的死亡。那人的第二刀被他拦下了。
宿九的嗓子发干,他下意识转身望向那持双刀的人,黑暗中他的背影模糊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