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共潮生（第1页）

夏微做了整夜的梦。

梦里的黑伞男人这次站在旧化工厂的铁门前，雨下得极大，水珠砸在伞面上，顺着伞骨折下来，连成一道断不掉的帘子。他背对着她，面朝那扇锈死的门，仿佛在等什么。她想喊他，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忽然，那人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脸的轮廓，雨水从他眉骨滑到下颌，落在泥里。

“你算漏了我。”

昨晚回家后，夏微翻了家里相册，找到一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父亲站在一个工厂门口，穿着蓝色工装，头发乌黑，笑容明亮。那工厂的门柱上有一块掉了半截的牌子，只能看清一个“化”字。

旧化工厂，父亲曾在那里工作。

昨天程尘在图书馆抽出那本《控制论导论》时，她看见书脊上贴的标签下方，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小字：XC，1998。

X、C。夏微。程尘。两个姓名的首字母，叠在一起。

她不知道那本书是何时被谁借过，也不知道那行字是谁写的。但那个瞬间，她意识到，程尘知道的事情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早自习时，夏微难得没有看书。她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眼睛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一个字也没写进去。林晓凑过来，压低声音：“微微，你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好？又做那个梦了？”

夏微没有否认。她把笔放下，低声说：“林晓，我问你，如果有一件事，你知道它很危险，甚至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但你确定自己可以改变一些东西，你会去做吗？”

林晓愣了一下，眨眨眼：“你说的是化工厂的事吧？我跟你讲，你要真去了，我就去给你买保险，受益人写我。”她笑嘻嘻地说完，看到夏微的表情，笑不出来了，“不是吧微微，你真要掺和进去？”

“有些事情，知道了就不能装不知道。”夏微的声音很轻，却稳。

林晓沉默了几秒，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儿塞进她手里。一个粉色的迷你报警器，钥匙扣大小。“这个带着。我高一买的，一直没用过。有事按一下，一百二十分贝，能把野猫吓出心脏病。”

夏微接过来，指尖触到塑料壳上贴的小贴纸，是林晓喜欢的某个动漫角色。她弯了弯嘴角：“谢了。”

“别谢。”林晓摆摆手，“你少催促我学习就谢天谢地了。”

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夏微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她没去医务室，而是绕到学校东面的围墙边。那里有一排老旧的自行车棚，已经废弃了，棚顶的铁皮被风掀掉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啦啦作响。车棚后面，是学校堆放淘汰课桌椅的地方，少有人来。

她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赵豪每天上午最后一节课都是体育课。这是他自己的安排，他通过一个校外朋友弄到了医院的免修证明，这节体育课他可以自由活动。许清欢告诉她，赵豪通常在这段时间溜到车棚后面抽烟。

夏微等了大约十分钟，听见脚步声。一个高壮的男生穿过车棚，正从口袋里摸烟。他穿了件皱巴巴的校服，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折着，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亮的头皮。赵豪，十八岁，眼角有块淡淡的疤，是去年打架留下的。

他看到夏微，脚步停了。烟盒在手里捏了一下，塑料纸发出脆响。

“你谁啊？在这干吗？”他的声音偏低沉，和那天楼梯间里听到的其中一个声音有几分相似。

夏微站直了，语气平静：“高二三班，夏微。有些事想问你。”

赵豪打量她，眼里先是疑惑，然后是一种轻蔑的警觉：“问什么？”

“旧化工厂里藏了什么东西？”夏微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

赵豪的脸色变了一瞬，像水面被投了石子，涟漪散得快，但没逃过她的眼睛。他把烟盒揣回口袋，双手插着兜，下巴微抬：“什么化工厂？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别没事找事啊。”

夏微不退。她朝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赵豪，你上学期刚被记过，学校现在对你盯得很紧。如果保卫科再抓到你和校外人进出废弃工厂，这次可就不只是记过了。”

赵豪的表情僵了一秒，随即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管得着吗？好学生，别以为自己成绩好就什么都懂。我劝你离那地方远点。”

“这么说你承认了，货在那里。”夏微直视他的眼睛。

赵豪没说话，但下颌紧了紧。那是被说中后本能的防御。

“和你一起的人是谁？”夏微继续问，“那个声音尖细的男生，你认识。”

“你查我？”赵豪火了，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意识到什么，又压下来，脸色很难看，“我警告你，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别拿自己那点好学生的架子到处管闲事，否则……”

“否则什么？”夏微的声音毫无波动，像一潭结冰的水。

赵豪盯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眼里掠过一丝真实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我没空陪你玩。”

“赵豪。”夏微叫住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提高了声音，“你如果遇到了麻烦，可以说出来。至少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赵豪脚步顿了不到半秒，便又迈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车棚拐角处。

夏微站在原地，手里攥紧了那个粉色报警器。她没按下去，但她把赵豪刚才每一个反应都刻进了脑子里。体育课还没结束，她绕到操场边，想从另一个方向回教学楼。路过器材室时，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白色运动鞋踩在碎石子路上，没有声音。

“你这样撬不开他的嘴。”

夏微抬头。程尘站在她面前，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额角还挂着汗珠，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

“你又在跟踪我？”她问，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确认。

“这次是光明正大地听。我刚才一直在器材室门口，恰巧听完了整场对话。”程尘用毛巾擦了一下脖子，动作随意，“赵豪不会说的。他怕的不是学校，也不是你。他背后的人，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