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微找到苏甜时,她正蹲在实验楼后面的台阶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听到脚步声,苏甜猛地站起来,眼里闪过一瞬的惊喜,随即又暗下去。
“徐超……徐超跑掉了。”苏甜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刚才有人来教室里找人,他趁乱翻墙跑了,手机也打不通。”
徐超跑了,看来警方赶到之前,他就得到了消息,是谁给他报的信?她的脑海里闪过周扬的脸,闪过那双灰白跑鞋,闪过坤哥接电话时阴鸷的表情。这场围捕像一张千疮百孔的网,有人拎着剪刀站在网的背后,把所有鱼都放走了。
“先别急,警方已经在追了。”夏微揽住她的肩,感到那副单薄的骨架正不受控地颤抖,“你告诉我,徐超临走前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
苏甜慌乱地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字迹潦草,是碳素笔写的,有几处被汗渍晕开。
纸条上写着:货没在工厂里。赵豪骗了所有人。
夏微把纸条攥在手里,像攥住一枚发热的炭块。警方翻遍了化工厂能找的角落,确实只找到赵豪带出来的那个旅行袋。他们一直以为更多的货还在工厂深处,可现在徐超说,货根本不在那里。
“那是赵豪放的烟雾弹。”程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正靠在紫藤架旁的墙上,喘得有些急,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的衬衣沾满灰土,扣子还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领口处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像被什么划伤了。
苏甜看到程尘,整个人缩了一下,如受惊的小动物本能地往夏微身后躲。程尘没走近,只远远站着。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身子沐着光,半边隐在紫藤架投下的暗色里。
“徐超的消息,你有几分把握是真的?”他问,声音刻意放轻了几分。
苏甜抖着手说:“他手机被赵豪的人盯过,不敢发信息。这纸条是他昨晚塞我书包里的。他……他和赵豪之间肯定有人撒谎。赵豪告诉坤哥货在化工厂,可赵豪进去过好几次,每次都没带出多少东西。徐超觉得,赵豪根本没打算把全部货交出去。他想自己吞一部分。”
“赵豪黑吃黑。”夏微听明白了,心头怦怦直跳。那个看似鲁莽的男生,远比所有人以为的要滑头。他或许早就在给自己留后路,甚至可能连被警方抓走都在他的算计之内,进了看守所,至少暂时安全。
“那批货到底有多少?”程尘追问,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锐利起来。
苏甜摇头:“我不知道。但徐超说过一个地方——西郊的旧货场。他说过如果出了事,让我把纸条上没写的东西告诉他妈。我偷偷翻过他的书包,里面有一张旧货场的停车票。”
西郊旧货场。夏微把这个地名记在心里,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又是那种熟悉的眩晕感。眼前画面骤然变换:夜色里,废旧轮胎堆成的小山,一盏孤零零的探照灯来回扫射,光柱扫过之处,尘埃飞舞。忽然一只手从车底伸出来,抓住那人的脚踝,像从地底长出的铁钳。
画面散去,她扶住紫藤架,额角渗出一层细汗。程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很热,温度透过校服袖子传到她皮肤上,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道。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肘处轻轻按了一下,试图帮她确认现实世界的边界。
“又看到了?”他低声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确认。
夏微点头,没力气说更多。
把苏甜送到校门口时,夕阳正好沉到马路尽头,天空被烧成一片绵延的橘红,几片薄云像烫金的碎片浮在上面。夏微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把苏甜塞进后座。关车门之前,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手机别关机。到家给我发条消息,发个句号就行。”
程尘站在她身后两步处,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覆盖住了她的。过了好久他开口了,“你爸这个点,应该在家了吧。”
夏微转过头看他,有些意外。程尘却没看她的表情,只是望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路灯,眼神有些散,像在回忆什么。
“我查过他的排班表。”程尘说,“每周五下午不出车,他要回家给你妈做饭。”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柔,“以前在化工厂的时候,你爸就经常说,做饭比开车难多了。”
夏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那些她不知道的、关于父亲年轻时的细节,眼前这个人却如数家珍。程尘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带着满口袋的旧故事,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走吧。”她说,“一起回去。”
两人坐上回程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楼房、行道树和路人陆续被拉成模糊的流线,霓虹招牌在渐浓的暮色中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夏微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微凉,震动的频率让她慢慢镇定下来。
“你怀疑你父亲和那批货有关?”程尘先开了口,声音被车声衬得轻缓。
“我怀疑很多事情。”夏微没有回头,看着窗外自己被灯光映得忽明忽灭的侧影,“我父亲从化工厂出来后,一直刻意回避那段日子。我问过,他总说过去的事不值一提。可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隐瞒自己的过去,除非那段过去会伤到别人,或者伤到自己。”
“你怕他做了亏心事。”
夏微闭上眼,“我怕他活下来,是因为做了对的事,却做了错的选择。”
“我父亲给我留过一句话。”他说,声音很低,像说给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听,“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分不清对错,就去找那个还活着的人。”
“你父亲让你来找我爸?”
“他没有明说。”程尘的声音有一丝发涩,“他只说,不要让那场火白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