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放心,这地方我熟!”我清清嗓,大喊一声,“出来吧!”登时从各个地方出来一群孩子,大多数都穿着麻布衣服,看上去是穷人家的孩子,但他们的眼睛出奇的亮。他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我,我对李谯送了个眼神,让他在旁边看着。“猜猜我今天要讲什么?我要讲的是史记里张骞的故事——”我激情澎湃绘声绘色地跟他们讲着张骞的故事,在结尾时我告诉他们,“为人臣者,当为国家广地开疆,通四方之物,路再难总要有人去走,事再难总要有人去做。”当我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看见李谯的眼神从最初的不解到后来的了然,我知他明白了。有教无类很难落实到底层,穷人家的孩子很少有读书的机会,那我就当这个传授知识的人,哪怕能点燃一星一点的火焰,都是我日复一日埋下的火种。从那以后,李谯不再每日告发我翻墙的事情,只会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看着我的白衣消失在他视线里。有一日,因逃课太多挨了父亲的骂,去巷子里的时间比平常晚了一个多时辰,等我风尘仆仆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李谯学着我讲故事的模样给那些孩子们授课。我记得那天孩子们一如既往发亮的眼睛,和我同样闪着光的眼眸。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可是那样的情愫怎么会阻止不住我今日开口说的那句话。他绝不会是杀死我父亲的一员。我知他心里有我的一席之地,可我竟然敢赌那一席足够占满他整个心间,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驱逐我。而我这座空城,却拒绝他的进入。李谯啊,我对你多么残忍,为何你还不愿离开我?日日亲自来送的饭菜,欲说还休的眼神,是想让我先开口再对你说一句话吗?我想你和我是一样的痛彻心扉。沉默着仇恨,沉默着羁绊,沉默着渴望生死相依。眼泪落入发间,浸湿一片海。我是游离于乱葬岗的孤魂野鬼,你是日日夜夜提灯找寻恋人的苦行者,分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错过难道是你我宿命?可你似乎并不甘心。分明你去救灾直接经过庆丰城就好,不必进入忘忧酒馆,不必来城外寻我,可是你来了,来见我了,还将我绑在你身边。与你擦身而过的那瞬间,我假装没看见你,假装没认出你,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的心里多么高兴,心脏跳动的速度快的可怕,我真想抓着你的手告诉你我多么想你,想念你我同窗的日子,想念你我并肩的日日夜夜。可是曾几何时,我已不知不觉慢下脚步,离你太远太远了你我同桌三载之久,可是自从那日你没有准时出现在书院,我便隐隐觉得不对。直到有人在书院里大声呼号,“不好了!李谯出事了!”我手边的砚台砸落在地,纯色的墨汁染黑我的衣角。卫朔和卫风架着李谯进来,脸色惨白,“大人出事了!”我看见他腰间一片红色。鲜血不断流出,染红被褥。我用双手摁住他的伤口,两眼通红,“怎么回事?!”“不知是谁挑动了灾民,一片混乱中大人被人捅了一刀”我看着床上之人苍白的脸色,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只觉得心被人狠狠剜开后丢弃荒野。医者为他处理过伤口时说伤得很重,醒不醒得来只能看天命了。屋子里很静,只听得见我自己和李谯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今日他难得穿的浅色衣服,却染上这样刺目的红,印象里,我只在那一天在他身上见过同样的颜色。天色就这样暗下来、暗下来。听见李谯出事的消息,我便一路狂奔到李府。那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光前裕后”的牌匾,密密的火把,站着的人,以及——跪在正中央的李谯和他身旁的一具尸体。李家长辈斥责的话语如一根根尖刺般落在李谯身上。“你如你父亲一般,还不知错!”而他只是倔强地抬起头,一字一句道,“没错!”“你可知你这样是要被驱逐出李氏的?”“这样的宗族,不入也罢!”那长辈也是气的狠了,“好!很好!今日便除名,上笞杖!”我看得出那是多严重的家法,笞杖打在身上可不是开玩笑的,我大喊,“李谯!”他的背影明显一愣,不可置信地回头看我,那眼里有迷蒙,有震惊,有凄凉,也有哀痛,千言万语汇成一眼。随后笞杖落下,声声刺耳,皮开肉绽。李家的下人拦着我,我被逼停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