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旧如同往常一样在忘忧酒馆里说书,酒馆里的掌柜和伙计仍旧很欢迎我。伙计把一钱袋子放在我手里,那分量不轻,他们说那是这几个月的工钱,害怕我不来,所以一直都算在我的账上,只等到我回来才交到我手里。我心道竟还有这样的好事,于是心安理得地又重拾我的老本行。我依旧在这里说书,只是经过无数次的秋风瑟瑟,没有人再从门口进来。时间流转,生命流转。再次听见李谯的名字,是他身死的消息。那一天我正巧走出忘忧酒馆,门口的太阳燃烧的异常刺眼,我被晃得看不清路。“听说吏部尚书李谯贪污受贿,被下令赐死了!”“真的假的啊?”“可真呢!我的丈人是在京城做官的,那消息不会假的,他的坟就埋在京城外的一处荒地”我在云端之上目送李谯走上九十九级丹陛,而我在他身后投下沉重的影子,却眼睁睁看着巨兽的血盆大口将他撕扯成碎片。真是拙劣的栽赃。大好的艳阳天,却下了一场雨。此刻我们身份对调,你是飘浮于世的孤魂野鬼,我是苦觅无果的提灯人。北望京都,哭我故人。我不再在忘忧酒馆说书了。李谯生前有许多产业,忘忧酒馆竟然也是他名下的一处,原本也是由于他的缘故,我才能得到这么多工钱,他身故以后,没有人再在意我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说书人,我索性便辞去了。除了酒馆以外,他名下最多的产业是书院,我几乎花光了半生积蓄才买下两处书院,一处在庆丰,一处在乐阳。他办的书院多是面向底层的百姓,只要想听课都可以来上,我就这样坚持着他“有教无类”的理念经营这两座书院。得过且过。风霜雨雪把我也给看老了。我把所有的钱财都用在了建设书院上,只留下一些路钱,我雇了辆马车,向北去。我站在一座坟墓前,其实都看不出来是墓,一个土包上长满了荒草。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李谯视角我叫李谯,出自寿青李氏。世人都说,寿青李氏是望族,出过许多达官显贵,可于我而言,“李”是压在身上的大山。李氏人丁众多,我家那一支则属于旁支,可因为我的父亲,让我这一支李氏在宗族内都十分有名。庞大的家族人名层层堆叠,好似一座华丽富贵的高楼,可房梁房柱都遭细小虫蚁啃食,脆弱无比,摇摇欲坠。李家是一座危楼,连我这样的旁支都知晓。他们却不计一切代价地缝缝补补,连朝廷拨下来的救灾款也能贪污。主家的人不愿插手这样脏手的事情,只想心安理得地接受经过清洗的钱财,所以把一切肮脏的事都交由旁支来做。父亲生来秉性正直又倔强,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坚持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不认同李家的做法,但碍于主家的压力,只能表面妥协,暗地里却也偷偷做了逆反主家的事。我担忧父亲,不止一次劝诫他,他却只道让我安心,一切他都心中有数。不久后,他将我送进京城中的一处书院,让我读书,将来考取功名,一步步走上去才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书院里多是世家子弟,出身高贵,而我的身份在其中则显得黯淡可欺的多。他们以捉弄嘲讽我为乐。可我只觉得他们真没意思,叽叽喳喳围着我说话,我不搭理他们,他们反倒还要生气,一群自以为是自视甚高的蠢货。我一个眼神也不想给他们,自顾自收拾自己的东西,他们愈加气恼,打翻了我的东西,不许我离开。我心中的暴虐正在潜滋暗长,我冷冷地看着他们,暗暗思忖反抗的代价和结果。这时,一席白衣猝然出现在我视线里,那样白的颜色,是天上变幻无穷的白云。一看那颜色,我就知道是谁。日日翻墙逃课却名列前茅的宋微云,是和我不一样的异类。他居然替我挡开了所有的喧闹,我看见他的一席白衣沾满了灰色的痕迹,可在我苍白的世界却悄然间出现了繁花万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