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这家法,我便不算是李家的人了。我闭上眼,等待着笞杖落下,等待着听见自己皮开肉绽的声音,我要叫自己永远记住今天的痛楚,往后才能叫自己有不回头的可能。可是比笞杖击打皮肉的闷响声先来一步的,是宋微云焦急又响彻整个祠堂的声响,“李谯!”那声音,乍破苍穹。我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想我那眼神,定然是极其复杂的一眼。笞杖落下,白衣很快染血,我不愿让他看见我如此狼狈的样子,扭过头不看他,试图掩耳盗铃。可身后的目光灼热,让我都感受不到笞杖带来的疼痛,我只知道我的脊背绝不能弯下去,不能让宋微云看见我这样脆弱的模样。一切完毕,我和我父亲的名字从家谱中抹去,清清白白地走。从此以后,一族之始从我这开始。我背起父亲,一步步往外走去,宋微云还在那里,一直一直。我看见他颤抖的眼神,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那是为我流的吗?我背着父亲艰难地走出李府,那是冰冷又沉重的重量。宋微云一直跟在我身边,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没说。我在黑夜里颤颤巍巍地走过长街,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去往何方,不知道何处是归途,背上的鲜血都干涸。倒地之前,我看见宋微云惊慌瞪大的眼睛。鲜血染透的白衣竟然化作守孝的孝衣,化作燃着的长明灯,将我的灵魂燃烧殆尽。手中的纸钱被火焰吞噬,看着面前写着父亲名字的牌位,我突然发觉我的身后空无一人了。那时我整个人的状态一定差到了极点。宋微云抱住我,“还有我呢。”他于荒野里择木盖起我这座楼阁,风雨不可破。从那以后,我不再去书院读书了,我日夜苦读,直到科考来临。我竟一举高中,是为状元。可状元怎么会是我?我看遍榜上大大小小的笔画,没有一笔组成了宋微云的名字。他没参加科考。若他来参加科考,那状元一定会是他,而不是我。我跑到宋府去找他,心情比出榜时还要焦急,可他只是耸耸肩说,“父亲没让我去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宋微云的父亲居然没让他参加科考,这太蹊跷了。可宋微云显得不是很在意,反倒热烈地祝贺我,“恭喜啦李状元!日后定然是青云直上!不要忘了提携提携我!”我却没有春风得意的欣喜,只有万事不通的惶惑。但没关系,等我到了万人之上的位置,我就可以满足所有他想要的。我在官场里步步为营,皇帝把我当作心腹培养,而就在日复一日中,我似乎窥见了某种潜藏在暗中的危险。宋微云的父亲宋济远本就身处高位,为人又乐善好施,百姓多以“大善”相称,而朝廷多向百姓征收苛捐杂税,民有所怨。皇帝看完奏折,幽幽道,“我就怕这种完人啊。”那种语气仿佛细小的毒蛇,从草丛里爬出,沿着窗缘向内,精准地攀爬上床,对着人脖子亮出尖利的毒牙,毒素就冻结了全身血液。天亮以后,床上只剩一具冰冷尸体。在圣旨下达之前,我暗中发动了所有从前与宋家交好的人,请求他们联名上书,至少保下宋微云。皇帝或许也觉得事情太过,找了个勉强的理由留下了宋微云,可毕竟曾经树大招风,宋家得罪的人也不少,若是宋微云再待在京城,只怕也只有一个下场。这一点他似乎也料到了,于是在给宋家的人收完尸后,他孤身一人南行。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为什么宋微云的父亲不让他参加科考,原来他早已看透了自己的结局,只是想用最后一点零星可能救下儿子的命。我站在城楼上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他的肩膀似乎垮塌了些,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不见了。他比从前疲惫,苍老。事已桑田,心亦沧海。他成了一片孤云。我不放心他,所以偷偷跟着他。在去南方的路上,途径一处野地,他在此休息,木柴堆燃着火,明明灭灭的光亮印在他没有生机的眼睛里。我远远地躲在林子里看着他,他手中拿着折断的树枝在地上摆弄,似乎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背上行囊离去。我走到他原本的位置低头看,宋微云用树枝摆出来了三个字——回去吧。他知道我一直在跟着他,他不想让我跟着他,可我还是执着地跟着他到了庆丰。我命人在那里盘下一处酒馆,找人去请宋微云来当说书先生,算是糊口的营生,每次给他结算的工钱我都刻意命人多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