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朝服下摆,转身蹬蹬蹬跑回御阶上,重新坐回自己的小椅子。坐得端端正正,小揪揪都不晃了。萧宸看着儿子这副乖巧模样,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今天早朝前,这小祖宗在御书房里闹着要吃糖,他怕他在殿上坐不住,板起脸来训了两句。小太子当时嘴巴一瘪就要哭。现在坐在殿上,不用训不用哄,比谁都乖。满殿大臣也沉默了。他们同时意识到一个事实:从今往后,沈家小侯爷每日进宫,太子殿下每日都能见到他的“鹤鹤”。这就意味着——太子殿下的心情会一直这么好。而太子殿下心情好,就意味着陛下心情好。陛下心情好,就意味着整个朝堂的日子都会好过。想通了这一层的大臣们,看沈卿鹤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从“沈家那个长得太好看的小侯爷”变成了“能让太子殿下不哭的关键人物”。沈铮站在武官队列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面无表情。他心里在想两件事。第一件:鹤儿被封了太子少师,正二品,比他这个当爹的品级还高。第二件:以后早朝,他得给儿子行礼。老侯爷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下朝之后,萧宸留下几个阁老议事,其余众臣鱼贯退出太极殿。沈铮随着人流往外走,心里惦记着府里那个捡来的孩子——昨日让福伯暂时安置在西跨院,也不知道住得习不习惯。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他当年的老部下,现任京畿营统领的周毅。“侯爷。”周毅拱了拱手,压低声音,“听说府上收了个孩子?”沈铮点了点头:“鹤儿在西南官道上捡的。爹娘都没了,一个人在草丛里躲了两天。”周毅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是边关打出来的老将,最听不得这种事。“侯爷,属下有个不情之请。”他的声音更低了,“属下膝下无子,夫人一直想收养一个。若是那孩子没有去处——”沈铮看了他一眼。周毅这个人,他是知道的。跟着他在边关打了十年仗,从士卒一路做到统领,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性子耿直,为人厚道,夫人也是个贤惠的。“行。”沈铮没有犹豫,“你待会儿随我回府,看看那孩子愿不愿意跟你走。”周毅大喜过望,连连拱手。沈铮摆了摆手,正要往外走,脚步忽然顿住了。太极殿的侧门外,一个小小的明黄色身影正站在台阶上。小太子不知什么时候溜出来的,高安站在他身后,一脸无奈。小太子踮着脚,越过散朝的人群,正在找什么。然后他找到了。“鹤鹤!”小太子跑下台阶,穿过散朝的人群,明黄小袍在人群中一颠一颠的。大臣们纷纷避让,同时用余光追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眼睁睁看着他跑到沈家小侯爷面前,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沈卿鹤的腿。沈卿鹤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太子搂住他的脖子,心满意足地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沈卿鹤抱着他,走向沈铮。“爹。”沈铮看着他怀里那只挂得理所当然的小团子,又看了看儿子那张好看又无辜的脸,等着他往下说。“我先去东宫一趟。”沈铮看着儿子,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只正拿后脑勺对着自己的小团子,忽然笑了出来。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去吧。爹没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还带着一点老父亲的心酸,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沈卿鹤抱着小太子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去。沈铮站在太极殿外,看着儿子的背影。玄色朝服,墨发束冠,怀里抱着一团明黄。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周毅站在沈铮旁边,也看着那个背影,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小侯爷跟太子殿下的感情真好。”沈铮没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当初千秋宴上,三岁的太子殿下抱住鹤儿的腿,奶声奶气地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孩子心性,过几日便忘了。现在他的儿子被封了太子少师,每日都要进宫。太子殿下下了朝就在殿门口等着。见了他就扑过去抱住。他抱着太子去东宫,当爹的说“爹没事”。沈铮忽然觉得,那声“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可能不是孩子心性。那是太子殿下在满朝文武面前,认认真真地、一锤定音地,把他儿子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