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研了墨,铺开纸。
笔尖在砚边舔了又舔,没落。
右腕上的红绳从袖口滑出来一截,他看了一眼,没管。灯在案角,火苗不大,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纸角轻轻翘了一下,他用镇纸压住。
谢沉坐在对面。
他没说话,只把油灯往陆观手边推了推。灯座在案面上刮出极轻的一声,像砂纸擦过木头。陆观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看纸。
“写什么?”谢沉问。
“不知道。”
“那怎么磨墨了。”
“手痒。”
谢沉没再问。他靠在椅背上,半张脸在灯影里,半张脸暗着。手腕上那根红绳从袖口露出来,颜色已经暗了,贴着腕骨,像一道旧了的口子。
陆观提起笔,在砚边刮了刮。墨很浓,挂得厚。他悬腕停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终于落下。
第一横。写得很慢。
是个“谢”字。
写完“谢”字的“讠”,笔尖移到右边,要写“射”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不是忘了怎么写。这个字他写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写。可今天这笔就是压不下去。笔尖抵在纸上,墨从笔锋里渗出来,在纸面上慢慢洇开一个小点。像一滴黑色的泪,从字的身体里渗出来。
陆观盯着那个墨点。
谢沉也看见了。
“写错也没关系。”
陆观没抬头。
“有关系。这是你的名字。”
谢沉不说话了。
屋里很静。灯芯烧了一会儿,发出很轻的“啪”声。陆观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笔悬在“谢”字的右半边,像被什么定住了。
“为什么写不下去?”谢沉问。
“不知道。”
“你写我的名字,以前从来不停。”
“以前是以前。”
陆观终于把笔放下。笔杆搁在砚台上,滚了一下,停住。他低头看那个没写完的“谢”字,左半边工整,右半边空着,像个被拦腰截断的人。
“今天这个字特别复杂。”他说。
“哪里复杂?”
“说不上来。笔画还是那些笔画。可下笔的时候,每一笔都像有东西坠着。”
谢沉看他。看了很久。
“因为你现在在意了。”他说。
陆观抬头,对上谢沉的目光。谢沉的眼睛很静,灯影在里面微微晃动,像深夜河面上漂着一盏小灯。
“以前你写我的名字,随手就写。写得好不好,你不在乎。因为你脑子里有个我,写出来就对了。现在你怕写不好,怕写不像。你越怕,笔越重。”
陆观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握笔的右手。虎口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出一层薄茧。他用拇指蹭了蹭,又去蹭右腕上的红绳。
“谢沉。”
“嗯。”
“以后要是忘了你的名字,我怎么办?”
谢沉静了一瞬。
“你会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