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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看时(第1页)

山下不眠不休的一整日奔波使得他身心俱疲,他如今只想要收拾干净蒙着被子好好睡上一觉。但眼下簪花大会在即,他今年足了年岁打算参加,必须抓紧一切时间修炼,遂将睡觉改为打坐。

他这一坐就坐到了午后,日光寸寸挪着,一路从窗外移到床沿,在他线条柔和的脸上铺了一层融融的浅金。

他的长相是柔和内敛的,并不似江洄那般浓烈昳丽,但却能让人瞧着舒服,他也惯会摆出一副乖巧模样蛊惑人心。

唇色是淡绯,宛若春花瓣底,不浓不艳。唇瓣轻轻闭合,划出平直的一线,不含笑意却也不显冷硬。一呼一吸从中拂出,无漪静水般安静。

真气从丹田抬出,缓缓升腾,冲破任督二脉,流进四肢百骸。岑芥舟感到一股暖流在他身上游走,恍惚间像是置身云端,不论是□□还是三魂七魄,都变得轻快起来。

他就这样飘飘忽忽,一路上浮,逼近了高悬的白日。逼近之后却是坠落,他的心空落落的,只能伸出手徒然地向上抓着——好在坠落并不痛苦,不知是落在流水潺潺,还是星海无垠。

天地苍茫,万物消弭,立在他眼前的,唯独只有一把赫然长剑。剑身巍峨如天柱,极重极深地插在地里。

他觉得那剑熟悉,抬手想要将它拿起,却不知如何靠近都无法触碰,只能一次次地落空。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发现自己手中已有了一剑,那剑是这太虚混沌中唯一的实物,也是这墨白画卷唯一的暗青。

那是青执,他抓着它,一如倦鸟归林,孤舟归岸。

岑芥舟缓缓睁开眼,困乏散去,他起身将散在床边的外袍披上,将衣带扎紧,推门打算出去练剑,不出所料地看见了已在院中的江洄。

沧溟宗的弟子服做得简朴,半分绣纹也无,比僧袍都要素上几分,一般人穿上总显得寡淡无味。江洄则并不在这些人之内,这衣裳穿在他身上只会显得他清雅出尘,平日只需静静地站着,便自成一道风景。

起手轻灵,直指苍天,而后蜻蜓点水般落下,在风的间隙里回转。一招一式看似只有蛮横无理的凌厉,实则暗藏玄机,处处算计,蕴含着随时都能使出来的繁复变招。

剑身的翻转极快,快到银亮的剑光还未诞生就被掐断,生生将一条狭长白刃匿在了咫尺

之前。人在左侧,剑锋却在右侧,人在上腾起,剑锋却直直向下,竟是将挥剑的速度,提得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分毫。

剑气千变万化,既如细雨沥沥般绵绵不断,又如长虹贯日般气势万钧。

最后一剑近乎是诡谲,赤缚脱手飞出,在空中摆出一道令人难以置信的弧。他足尖轻点,飞身跃起握住剑柄,干净利落,收势也是无声无息。

赤缚归鞘,江洄神色不变,唯有衣摆随风,轻微扬起。

行云流水的一套剑法过去,即便是江洄,也不可能毫无损耗。他的呼吸乱了几分,鬓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泛出微光,他生得极白,是以这点微光几乎要和他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这十年里岑芥舟白天勤于修行,便是夜晚也不曾懈怠,常常挑着灯看些剑法心经。不但将《拨云》的一招一式镌刻在心,还因为二人剑法的相配和一些见不得光的心思细细看完了《见月》,是以他只消一眼,就知道江洄方才使的是见月六式的前半段。

这十年来,江洄修为的精进速度简直令人咂舌,就连年纪最大、阅历最广的法华真君看他练剑,也不禁拊掌,说哪怕是当年的弥若水,也没有这般一日千里的骇人天资。

三年前的簪花大会,不到弱冠的江洄势如破竹,一路打到了最终之战,因为负伤惜败于领先他一个大境界的靖云门少宗主郑决麟。虽未摘得桂冠,但也让各门各派记下了他的名姓。

再看看岑芥舟,今年不过十八,便能将《拨云剑法》的前五式修得出神入化,若把他放在别处,怎么着也是个是百年难遇的剑术天才,他会被人崇拜,被人簇拥着夸赞,会众星捧月,会炙手可热,就像如今的江洄。

但偏偏和他同门同师的是江洄,惊才绝艳的江洄。

江洄珠玉在前,他再是亮眼,也不得不黯淡下来。弥若水只有他们两个徒弟,旁人若是提起岑芥舟,最后必将提到江洄,然后说上一句师兄如此,师弟优秀也是寻常;若是提起江洄,最后也必将提到岑芥舟,然后说上一句师兄如此,师弟出彩也是沾光。

这也导致岑芥舟对江洄的厌恶中,不可避免地夹杂着几分他自己不愿承认的嫉妒。厌恶是正大光明的,无需粉饰,嫉妒则带着几分自降身份的意思,连半点也不能显露。

越是嫉妒,越要将头仰头仰得老高。两人存心要和对方交恶,偏偏同门师兄弟还不能一句话不讲。有关《拨云》《见月》的,每每说不上几句就将对方的刺挑了个遍,你斥我此剑偏斜宛若败柳,我责你动作迟缓恰似老鳖,随后不欢而散,散了没点功夫又得谨遵师命一起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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