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两人刚走出饭馆,君尧口袋里的手机便响了。他拿出手机,扬起的唇角在看清来电人的瞬间僵了片刻。
“……喂。”他喉咙发涩,那个称呼在舌尖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妈。”
昭礼一听君尧状态不太对,便状似无意地走向对面的小吃摊,给他留出单独的空间。摊主正往手抓饼上磕鸡蛋,蛋液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香混着葱花香一阵阵扑过来。他盯着那团升腾的白雾发呆,耳朵却还留了一半在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搭上他的肩,昭礼被吓得弹开半步,回眸时对上君尧紧绷的下颔线,连忙道歉:“抱歉,我不知道是你。”
君尧没有说话,唇角依旧维持着那抹惯常的弧度,但那笑意仿佛被抽去了生机,只剩下一具没有温度的空壳。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出沉郁的底色,宛如一层薄冰封住的深水,底下隐隐翻涌着暗流。
“……你还好吗?”
昭礼隽雅的眉目间凝起一缕忧虑,黑眸被街边暖黄的灯光映得湿漉漉的,像浸在一汪将落未落的雨里。
君尧沉默了片刻,才轻启薄唇:“……我没事。”迎上那双眼睛,他不知为何又多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我爸妈这周有空回来,我说这周有竞赛,下周再说。”
“哦哦。”昭礼点点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君尧眼底那片薄冰下涌动的暗流,绝不止于表面的不悦,但更深层的原因,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翘起唇角,朝君尧张开双臂,仿佛像一只羽翼未丰的幼鸟,笨拙而小心翼翼地向身边的同类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安慰。
“我有点担心后天的竞赛,可以抱一下你吗?”
街边四散的光线碎在他沁满笑意的眼底,像无数颗细小的星辰,织就一条璀璨的星河。君尧心跳漏了一拍,理智还没来得及扯住感性的缰绳,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轻轻拥住昭礼。
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陶瓷,怕多用一分力就会碎在怀里。鼻尖擦过昭礼发梢时,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青柠香,和一点点被晚风稀释的烟火气。
“谢谢你。”他低声说,声音闷在昭礼的肩窝里。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
走到校门口时,昭礼兜里的手机弹出接连不断的消息提示音,他拿出手机一看,贺远帆的消息像决了堤的洪水,哗啦啦涌了一屏幕:
“班长班长班长!!!”
“后天!附中!那帮龟孙!!”
“你还记得合格考那天吗?!他们提前交卷,刚交完就朝我们这边看,还露出轻蔑的笑,绝对是在挑衅我们!这是对丽中学子人格尊严的践踏!不可饶恕!!”
“我当时就立下重誓,此生必报此仇!”
昭礼一条条翻完,忍俊不禁,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眼底,将那抹浅淡的笑意照得明明灭灭。他侧过头,想把手机递给君尧看,却发现君尧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正站在路灯下。沉郁的夜色涌进他眼底,像暴风雨前积压的云层,沉默地酝酿着尚未到来的雷声。
“贺远帆,”君尧的语气很平静,“他平时都这样么?”
他逆着光,神情藏进晦暗不明的阴影中,昭礼看不清他的脸,于是点点头,笑着问:“哪样?”
君尧没说话,伸手替昭礼推开图书馆的门,回眸望向他时唇畔依旧含着一抹得体妥帖的笑,却浅薄得像一层冰面,仿佛下一秒便会被眸中满溢的暗色吞噬。
“一直侵占你的私人时间。”
昭礼一时愣住,手机屏幕将熄未熄的微光里,他终于看清君尧眼底那一闪即逝的阴翳,以及周身比夜色更沉的寂静。他垂下眼,斟酌的话语在唇齿间辗转,还未出口,君尧却先撇过头。
“……抱歉,不是那个意思。”
两人之间的气氛并未因此松弛,反而愈发更厚重,像还没开始碎裂、却出现了一道极细裂纹的玻璃。
昭礼慌忙伸手拦住准备走进图书馆的君尧,“不……是我的问题。”他顿了顿,右手有些紧张地搭上后颈,指尖轻轻摩挲着衣领边缘,最终鼓起勇气直视君尧,“是我没注意,我和你一起的时候,不该一直和别人发消息。”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不安都挤出去,然后郑重地垂下眼睫。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我还不太懂朋友之间该怎么相处……如果让你不适了,请一定要告诉我。”
朋友。
这两个字不知敲在了君尧哪根神经上,心跳的余震蔓延至他整个胸腔。那些他未曾细想、从未追问的情绪,此刻却像被天雷惊醒的潮水,一层一层涌上来,漫过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堤坝,铺天盖地的疑问与不确定将他淹没——
朋友之间,会这样吗?
他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是朋友该说的吗?
这种昭礼对别人笑时胸口泛起的酸涩,是朋友该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