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贼作乱!马廊之内,确确实实少了两匹军中良马!”
雄壮铿锵的将士声浪骤然击穿大殿死寂,在空旷巍峨的厅堂之内层层回荡、辗转不绝。满堂文武、戍边将领尽数屏息凝神,偌大正殿落针可闻,静谧到极致的氛围里,唯有众人此起彼伏、细微交错的呼吸声悄然漫开,衬得整座大殿愈发沉凝压抑。
几名负责禀报的将士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上位。阶前主位旁,周元立在原地,周身凛冽肃杀的气场牢牢锁定着下方众人,沉沉眸光晦暗翻涌,细细掂量着这场风波的轻重利弊,眼底藏着蓄谋已久的算计,静静等候着发难的最佳时机。
良久,周元才缓缓挪开沉沉视线,冷眼扫过堂中神色各异、心绪纷乱的一众将领。他语调平淡无波,不带半分凌厉锋芒,却裹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戏谑,语气轻柔得仿若在规劝一群肆意胡闹、懵懂无知的稚童,字字清晰落地,震彻满堂:“你们口中那位年少有为、功勋卓著、备受器重的萧将军,萧燕然,叛国了。”
短短一句定论,宛若惊雷落地,瞬间引爆整座大殿。满堂文武将领尽数哗然,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人心浮动、议论暗起,却无一人敢贸然出声辩驳。无形的重压骤然笼罩四方,沉闷的气息裹挟着每一个人,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一位须发霜白、半生戍边的老将身形猛地一滞,僵在原地。长久的死寂沉默过后,他终于按捺不住胸腔翻涌的滔天怒意,打破沉寂,沉声开口,语气肃穆凛然,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周将军,休得妄言!”
周元闻言,瞬间调转所有锋芒,凌厉目光如寒刃般直直锁定老者,周身威压骤然暴涨,沉沉戾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字字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逼去:“我妄言?那你且好好辩驳!今日给不出合理说法,便是同谋!”
老将被他骤然暴涨的气势逼得连连心口发紧,银白胡须气得瑟瑟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难掩心头愤懑。他冷嗤一声,眼底盛满不屑与不信,字字铿锵有力:“空口无凭,无理无据!仅凭坊间细碎流言、捕风捉影的传闻,便擅自定夺边关大将的叛国重罪。周将军这般草率定罪、肆意构陷,何以服三军将士,何以立军中公道!”
这番义正辞严的质问,恰好正中周元下怀。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张扬的弧度,眼底笃定更甚,高声喝道:“好!既然你咬定我无理无据、擅自定罪,那你便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一道圣上亲颁的圣旨,莫非也是我能私自伪造的不成?”
话音未落,立在周元身侧的贴身侍从即刻跨步上前,抬手轻轻掀开精致的紫檀木锦盒。一卷明黄色圣旨静静陈列其中,锦缎华贵、规制森严。侍从小心翼翼将卷轴徐徐展开,工整遒劲的墨字映入眼帘,卷轴正中那枚鲜红夺目、纹路清晰的皇权玺印,昭示着无可忤逆的皇家威仪,半点作假不得。侍从躬身垂眸,朗声宣读圣旨所载罪状,字字铿锵、句句锐利,清晰砸进在场每一人耳中,震得满堂人心惶惶。
老将军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机。他混迹军营朝堂半生,阅遍无数圣旨规制,一眼便辨出此圣旨绝对真实,皇家玉玺独一无二、工艺特殊,绝非寻常人能够仿造分毫。可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那个镇守朔北边关、浴血百战、一身赤胆忠心的少年将军萧燕然,会背弃家国、叛国投敌,沦为世人唾弃的叛贼。
他与萧燕然渊源极深,见证了这位少年将军的一路成长。萧燕然初入军营、奔赴人生第一场战事时,便是他麾下最年少、最青涩的部将。这些年,他亲眼看着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褪去懵懂、磨尽青涩,从一名初生牛犊的新兵,历经无数沙场洗礼、生死淬炼,一步步披甲征战、屡立奇功,最终成长为独当一面、震慑朔北、令匈奴闻风丧胆的铁血名将。
他见过萧燕然年少时眼底纯粹澄澈的天真烂漫,见过他初临战阵时的青涩忐忑、小心翼翼,更见过他身披重铠、持枪立马、傲视沙场的飒然英武。厮杀惨烈的战场之上,萧燕然血染征袍、杀伐无数,眉眼冷冽如霜、面无波澜,周身裹挟着凛冽刺骨的杀伐戾气,杀人从无半分迟疑;战后疗伤休养之时,他皮肉翻裂、伤口狰狞,剧痛钻骨蚀心,却依旧沉静淡然、神色平和,半分慌乱怯懦也无,心性沉稳得根本不似年少之人。
往昔种种鲜活画面历历在目,尽数浮现在老将军脑海之中,挥之不去。最让他记忆犹新、印象深刻的,是多年前一场大胜过后的战后休整。彼时战事落幕、边关暂宁,众将卸甲闲谈,军营气氛松弛闲散、暖意融融,有人一时兴起,随口打趣,说了一句无心戏言。
一众将领卸下沉重战甲,一身轻松、谈笑风生,有人笑着调侃尚且年少的萧燕然:“燕然,你天赋卓绝、战力超群,小小年纪便战功赫赫、无人能及。若是他日你转投匈奴、归降外敌,我大宋北方边境,怕是真要彻底改天换地、再无安宁了。”
一句随口而出的无心笑谈,引得周遭一众老将纷纷附和哄笑,营帐之内热闹非凡、暖意融融。彼时的萧燕然面皮单薄、少年青涩,被众人这般肆意调侃,瞬间满脸通红、耳根发烫,窘迫又较真。
他当即蹙起眉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刚烈与赤诚傲骨,愤愤开口认真反驳,语气坚定无比:“我才不会降敌!此生誓死戍边、忠于大宋,绝无二心!”
少年眼眸清亮澄澈、不染尘埃,眼底盛满滚烫的忠义赤诚,一腔热血翻涌不息,纯粹又热烈,坦荡又坚定。一众老将看着他这般较真执拗、半点玩笑都容不得的模样,只当是少年心性、天真单纯,愈发觉得有趣,笑意更浓,纷纷打趣逗弄。唯独萧燕然心思纯粹、极易较真,为此耿耿于怀、郁结于心,足足两日未曾理会一众打趣他的前辈,心底闷气久久不散,过了许久,才终究放下心结,原谅了这群肆意调侃他的长辈。
思绪翻涌流转,过往碎片层层叠叠,老将军的记忆骤然沉落,落回那场朔北之战中最惨烈、最绝望、最凶险的死守战役。那是他半生军旅生涯中最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一战,也是他心底最为敬畏、最佩服萧燕然的一战。
彼时大宋大军深入朔北腹地,孤军远征、后援匮乏,不慎误入匈奴精心布置的重兵埋伏,被敌军层层围困、彻底截断退路。敌我兵力悬殊百倍,形势凶险到了极致。一众将士拼死浴血、死守阵地,硬生生鏖战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最终箭矢尽数耗尽、粮草彻底断绝,陷入绝境。数万大军惨烈厮杀至最后,仅剩数百带伤残兵,人人筋疲力竭、铠甲染血、伤痕累累,深陷绝地,再无半分退路。
绝境临头,全军军心涣散、人心惶惶,绝望的氛围笼罩旷野。就连久经沙场、心性沉稳的老将军,彼时也难免心生动摇。看着麾下残兵个个面色惨白、士气低迷、重伤缠身,早已无力再战,他暗中联络一众老兵,打算以退为进、暂且诈降,先假意归顺匈奴,保全全军将士性命,日后再伺机脱身、重整旗鼓,卷土重来、收复失地。
他本以为这场尚且未曾付诸行动的权宜之计,隐秘至极、无人知晓,未曾想,消息终究辗转传到了萧燕然耳中。
彼时漫天黄沙席卷苍茫旷野,烈烈风声呼啸不止,残阳如血,染红整片天地,满目皆是萧瑟悲凉的血色光景。萧燕然孤身静坐于一块冰冷突兀的巨石之上,手中握着一柄打磨得锋利无比的短匕,刃身光洁透亮,泛着森然刺骨的寒光。他抬眸静静望向一众暗藏退心、暗自谋划投降的将士,目光平静无波、不起分毫波澜,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凛冽力量,静静与众人对视,无形威压悄然蔓延。
不少人心怀愧疚、心虚胆怯,根本不敢与他对视,纷纷垂首躲闪、目光游离,身形局促不安、僵硬紧绷。即便萧燕然彼时身形尚显年少清瘦,不及一众老兵魁梧壮硕,可常年浴血沙场沉淀的杀伐戾气与无形威压,依旧让一众久经战事的老兵心生敬畏、不敢放肆。
死寂沉沉的旷野之上,萧燕然忽然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清冷寒凉,无半分暖意,透着刺骨的漠然。他抬手轻掷,手中短匕骤然破空而出,速度极快、精准无比,直直钉入众人藏身的营帐木柱之上,刃身剧烈震颤,嗡嗡鸣响不止,打破了漫天死寂。
他抬眼淡淡扫过神色各异、心绪纷乱的众人,语调平淡如水、波澜不惊,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凛冽,字字沉重落地,震彻人心:“谁若敢投降匈奴,今日便自行了断,以死谢军心,不负家国。”
他语气浅淡松弛、听不出半分戾气,可口中所言的惩戒,冷酷决绝,仿佛眼前这些人从来都不是与他并肩浴血、同生共死的袍泽战友,而是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死敌。
旷野之上,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漫天黄沙莽气,弥漫四野、无处可逃,天地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他冰冷凛冽、不容置喙的气场死死震慑,无人敢出声辩驳、无人敢妄动分毫。老将军立在人群之中,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数次想要开口辩解。他想告诉萧燕然,绝境诈降只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并非贪生怕死、背弃家国;他想劝他莫要太过执拗刚烈、刚硬自负,莫为了一时傲骨、一腔意气,葬送数百残兵的性命。
可每当对上萧燕然那双沉静冰冷、洞悉一切、看透所有人心算计的眼眸,他心底所有辩解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头,无从出口、无力辩驳。漫天死寂裹挟着全场众人,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无人敢打破这份压抑沉重的沉默。
就在众人心神紧绷、手足无措、进退两难之际,萧燕然清朗独特、辨识度极高的嗓音缓缓响起,悠然打破漫天死寂:“这不是单纯的敌军围剿,是匈奴精心布下的死局圈套,意在全歼我军。”
众人纷纷抬眸相望,眼底满是疑惑与不解,全然听不懂他所言深意。
萧燕然眸光沉静淡然,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地缓缓剖析当下局势,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句句切中要害,精准戳破敌军诡计:“匈奴本就人口稀薄、国力匮乏,可调动的兵力本就有限,根本无法凭空集结如此规模的大军围堵我军。此番倾尽精锐设伏围剿,不为疆域争夺、不为物资劫掠,只为彻底铲除我这支大宋边关精锐,扫清他们日后南下中原最大的阻碍。”
“他们无需与我们拼死血战、损耗兵力,只需凭借地利优势长久围困,耗尽我军粮草、箭矢与所有战力,便可兵不血刃将我们尽数歼灭。即便我们今日侥幸突围逃生,也只会坐实大宋边防无能、大军孱弱的名声,匈奴势必气焰大涨、变本加厉,此后大宋千里边关再无宁日、永无安稳。更何况,他们能精准锁定我军行踪、步步紧逼、精准围剿,足以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