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市的三月,空气里浮着一层黏腻的潮气。
沈砚咎站在走廊尽头,左手按在墙壁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西装外套早被他扯下来扔在身后,白色衬衫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小片急速起伏的胸膛。天生柔软凌乱的红发此刻更散乱了几分,有几缕黏在额角,被薄汗浸湿。
他盯着走廊另一端的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从林晚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分钟。七分钟里沈砚咎的心率从八十飙升到一百三十,他不需要看腕表上的监测数据也能知道,因为他的太阳穴在跳,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雪花一样的噪点,喉咙深处泛上一股铁锈味。
他在原地站了七分钟。
没有动。
因为他一旦迈出脚步,就会失控。
三分钟前林晚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沈砚咎原本坐在书房处理一份并购案,林晚照例站在他身后半米的位置。这是他们之间默认的安全距离——沈砚咎需要林晚在视线范围内,但林晚始终固执地保留着那半米。今天下午林晚沉默的时间格外长,沈砚咎抬头的时候,看见林晚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蕾丝边。
那个动作。
沈砚咎记得这个动作。两天前林晚做出这个动作之后,第二天整整一天没有出现在主卧门口,管家说他"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沈砚咎从齿缝里嚼了嚼这四个字,觉得荒谬。林晚来庄园四十七天,前四十六天从未说过自己身体不适。四十七天前他第一次叫林晚的名字,少年僵在书房门口,眼睫颤了颤,然后走过来,温驯地垂下头。
从那天起林晚就没有生过病。
所以今天他说身体不适,必定是假的。
沈砚咎放下钢笔,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起身的动作太突然,皮椅后退时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声响。林晚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就那样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躲避动作——
沈砚咎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林晚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转身出了书房。步伐不算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沈砚咎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少年清瘦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随着脚步一荡一荡。
沈砚咎跟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开始起红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密密麻麻的淡红色丘疹正从指缝间蔓延上来,像某种藤蔓植物的触须。心率还在往上窜,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黏在后背上。沈砚咎闭上眼,强迫自己做了三次深呼吸,第三次的时候鼻腔里涌上一股热流。
血滴在地板上。
"沈先生?"管家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来,带着刻意的谨慎,"需要叫林少爷过来吗?"
沈砚咎没睁眼。"出去。"
"可是您的——"
"我说出去。"
管家离开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沈砚咎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后脑勺磕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手抹了一把鼻子下方,指腹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视线里开始出现重影,走廊尽头的门变成了两扇、三扇、无数扇,像万花筒一样旋转着。
这就是感官依赖症发作的样子。
他见过母亲发作。那年他九岁,母亲把自己锁在浴室里三天三夜,最后佣人破门而入的时候,她蜷缩在浴缸角落里,指甲把瓷砖抓出十道血痕。沈砚咎站在门口,看见母亲的眼睛——瞳孔涣散,眼白布满红血丝,像濒死的鸟。她冲着他尖叫,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过来!别碰我——"
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三天后沈家对外宣布沈夫人因抑郁症坠楼身亡。
沈砚咎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感官依赖症,他只记得葬礼那天他站在棺木前,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那个人是沈鸿,他父亲的弟弟,他的二叔。沈鸿的手悬在半空,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说:"砚咎啊,节哀。"
节哀。
沈砚咎那时候九岁,但他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表情。他冲着沈鸿点了点头,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沈鸿的笑容僵在脸上。
而现在,十九年后的今天,沈砚咎坐在自己庄园的走廊地板上,鼻腔流血,手背起疹,视线重影。他觉得自己和他母亲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
门开了。
先是一道光线从门缝里泻出来,然后是一截纤细的脚踝。黑白蕾丝边的裙摆从门框里探出,少女款式的女仆装穿在一个少年身上,腰线被勒得极细,衬得整个人像一株被风一吹就会折断的植物。黑发少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见走廊尽头靠着墙坐在地上的红发男人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真的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