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醒过来的时候,月光还没有完全退尽。
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底调正在从边缘往里漫,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正慢慢沉淀出本来的颜色。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床铺是空的,被褥翻起的边角还留着一点余温的痕迹,人应该刚走不久。
他伸手摸了一下沈砚咎睡过的那片枕面。凉了,只边缘还留着一丁点暖,大概走了有十分钟了。
林晚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晨光从缝隙里涌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带着外面草坪上露水和青草的气息。他看见草坪对面那棵小樟树的轮廓站在晨光里——枝干细而直,顶端三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动。沈砚咎蹲在树旁边,背对着主卧的方向,红发被晨光染成浅金色,手指搭在那片叫"晨曦"的叶子边缘。
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连外套都是同一件深灰色的。
林晚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下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蹲在树旁边的背影看了大概两分钟。晨光从山坡那边漫过来落在草坪上,把露水一颗一颗地点亮,沈砚咎蹲着的身影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素描稿。
他转身去浴室洗漱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经过厨房看见灶台上已经放了一壶热水和两只杯子,沈砚咎大概在出门之前就准备好了。他没有停下来倒水,推开后门直接走进了草坪上的晨光里。
沈砚咎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弯着一道浅弧,指尖从叶片边缘收回来点了点叶柄基部的位置。"第三个芽点完全冒出来了。"
林晚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第三片新叶已经从卷曲的状态展开了大半,叶面还带一点蜷缩的弧度,边缘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银白色光泽。叶柄基部那个小小的凸起已经明显鼓成了叶片的形状,像一枚正在慢慢打开的、被捂了一整夜的信封。
"晨曦展平了。"林晚说。
"嗯。五点半的时候还卷着,六点十分左右开始翻。你下来的时候正好翻到一半。"
林晚蹲在他旁边伸手碰了碰那片新叶的尖端。触感软而薄,带着晨露残留的微凉,叶面还在缓慢地往外舒展,像是正在完成最后几毫米的展开动作。他收回手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指腹边缘沾了一颗极小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透明的光。
"你看它翻了一整个早上。"林晚说。
"看了四十分钟。"
"不无聊?"
"不无聊。"沈砚咎的视线落在那片正在展平的叶子上,声音和晨光一样轻,"它翻的时候叶面会先卷起来再慢慢放平。跟它比,看文件更无聊。"
林晚在晨光里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两个人蹲在小樟树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片叶子的边缘完全展平了,叶面的弧度从蜷缩变成了平滑。沈砚咎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叶面,确认它已经不再回弹了。
"好了。"他说。
他们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晨光已经把草坪上的露水晒干了大半,草尖从湿亮变成了浅绿色。林晚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经过花房的时候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里面那盆薄荷苗——嫩绿色的叶片在晨光里微微立着,根部的土面还保持湿润,顶端的芽点似乎比昨天鼓了一些。
"薄荷长了。"林晚说。
沈砚咎顺着他的视线透过玻璃看进去。"今天转盆。"
"早上还是下午。"
"下午。上午让它晒够东边的光,等茎秆往那个方向偏了再转。"
林晚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从哪学的转盆。"
"植物图鉴那本书上写的。薄荷那页注解说光向性强,要定期旋转方向才能让茎秆直立生长。"
"你把那页背下来了?"
"没有。看了两遍,记住了主要的那几行。"
他们走回主宅。沈砚咎推开后门的时候先侧身让林晚进去,然后跟在他后面关了门。灶台上的水壶已经凉了,林晚重新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端到餐桌上的时候沈砚咎正坐在对面翻一份文件,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他手里的杯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接过去喝了一口。
早餐吃的是白粥和酱菜。沈砚咎今天没有点评咸淡,但他把碗里的粥全部喝完了,连碗底剩的那点米汤都端起来喝了。林晚坐在对面看着他放下空碗的时候嘴角弯着的那道弧线,低头把自己碗里的粥也喝完了。
上午沈砚咎没有出门。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处理文件,林晚坐在窗台旁边的矮凳上翻那本植物图鉴,翻到了樟树的那一页——页面画着一幅墨线勾勒的樟树全株,旁边标注着"适应性极强,根系发达,幼龄期生长迅速"。他用指尖沿着墨线画的枝干轮廓描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放回茶几上。
"你看樟树那页了。"沈砚咎的声音从沙发的方向传过来,视线还落在文件上。
"嗯。它说幼龄期生长迅速。"
"你蹲在树旁边看了三天,不需要翻书也知道它长得快。"
林晚靠在窗台上偏过头看着他。沈砚咎的红发垂落在眉骨上,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他脚边的地板上铺了一道暖白色的光带。他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对上林晚的视线,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回去继续看文件了。
中午饭是阿姨做的。沈砚咎今天自己盛了两次饭,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比昨天多吃了一点"。林晚坐在对面没有接话,但把碟子边上剩下的那块红烧排骨夹到了沈砚咎碗里。
下午两点多他们去花房转盆。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落在那盆薄荷苗上,叶片果然比上午更偏向了东边的方向,茎秆微微弯了一道弧。林晚蹲下来把花盆转了半圈,让西边的叶片朝向东面,然后站起来看了看调整后的角度。
"这样它茎秆会慢慢直回去。"林晚说。
"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