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晚上十点多,街道两边的商店大多已经关门,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路边三两盏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非但没照亮街道,反倒添了几分阴森。
唐钰很少有机会,见识这座县城夜晚的模样,没想到这般安静萧瑟,路边一道道幽深的巷口,像是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
可身边有曹东在,这些萧瑟与阴森,似乎都被隔绝在外。唐钰渐渐放松下来,思绪慢慢发散,从那张青涩的身份证照片,拉回现实,最后全部落在眼前宽阔的后背上。
曹东个子很高,平日里穿的大多是宽松的体恤,看着不算壮硕,却也绝不清瘦,在唐钰眼里,身形格外标准。此刻这般贴近,能清晰感受到他背脊的宽厚,像一堵坚实的墙。
在他瞎琢磨时,曹东从后视镜里也在看他,看到他一直低着头,以为是太晚了,困了,想着学生作息向来规律,便主动找话题,想让他精神些:“其实我小时候就被狗咬过,那时候也没有疫苗可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还是没有。”
他说这话,本意是想让唐钰安心,告诉他这种抓挠伤对自己来说是常事,不必太过担心。
唐钰没想到曹东会主动说起自己的往事,瞬间来了兴致,连忙问道:“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曹东低沉的嗓音,伴着晚风传来,多了几分温柔:“有位邻居给我爸妈说了个土方法,让他们去捡中药熬着喝。”
唐钰顿时有些茫然,对自己之前了解的常识产生了怀疑:“中药还能预防狂犬病吗?”
“谁知道呢,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曹东淡淡笑了笑,回忆起往事,语气里满是感慨,“不过那时候可受了大罪,整整喝了三个月的中药,还得忌口,每天只能吃清水煮的肉,蘸点盐吃,酱油都不能碰,零食更是想都别想,只能看着别人吃,馋得不行。”
顺着他的话,唐钰忍不住想象,小时候的曹东攥着零钱,站在小卖部门口,眼巴巴看着同伴吃零食的模样,又惨又好笑,尤其是刚看过他十六岁的照片,很轻易就能代入进去,嘴角也不自觉带上了笑意:“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呀?”
“还能怎么熬,硬熬呗。”曹东自己也觉得好笑,“后来再被猫狗抓咬,我都不敢跟家里说了,就怕再喝中药,实在太折磨人了,反正也都没事。”
唐钰忍俊不禁,却依旧没忘记安全问题,认真叮嘱:“也不能这么大意,猫狗身上都有可能携带病毒,真的不能轻视,那时候叔叔阿姨,肯定也特别担心你。”
话音落下,车前的曹东突然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气氛瞬间变得沉默,唐钰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心里暗暗懊恼,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悻悻地闭了嘴,再也不敢多言。
车子渐渐驶离主路,唐钰发现,回去的路和来时不一样,正心里疑惑,就听曹东开口问道:“你刚刚是不是骑车来的?”
“嗯,自行车停在店门口了。”
“这么晚了,我先送你回家吧,你明天再去店里取车。”曹东说道。
唐钰又惊又喜,有些不敢置信:“可以吗?送我回去不顺路,还要麻烦你多跑一趟……”
“电车跑得快,不麻烦,就是你明天早上,得走路去学校了。”
“没事,我可以坐家豪的车去学校。”
曹东只来过唐钰家一次,却早已记住了地址,还特意抄了近路,路程比预想中更短。这次他没有把车开到巷子口,在巷子外就停下了。
远远望去,唐钰家门口的小橘灯还亮着,那是爷爷奶奶特意给晚归的小孙子留的灯。
短短一路,转眼就到了家,唐钰心里竟难得觉得,回家的路太过短暂,手指留恋地抓了抓衣摆,才慢慢松开,下了小电驴。
他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道别的话,曹东忽然朝他伸出手:“你车钥匙先给我吧。”
唐钰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模样愣乎乎的,全都落入了曹东眼里。曹东心里暗笑,这小子成绩那么好,按理说脑瓜子应该挺机灵的,怎么每次在自己面前,总是反应慢半拍。
“我回店里帮你把车锁好,晚上不安全,你明天直接找前台拿就行。”曹东知道,唐钰那辆山地车价格不便宜,比自己的小绵羊还贵,小孩子不当回事,他却得替人留心。
唐钰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应了两声,从书包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链上挂着的小白兔挂件,正对着曹东,随着他拆钥匙的动作,轻轻晃悠了几下,像是在打招呼。
曹东看到那只小白兔挂件时,眉峰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说没想到这小孩还喜欢这么可爱的东西。
唐钰没有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将拆下来的车钥匙,轻轻放到他的掌心里,语气满是感激:“麻烦东哥了……”
曹东接过钥匙,冷不丁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额头,打断了他的客套话。
唐钰瞬间僵住,愣愣地站在原地。
“别总这么客气。行了,回去睡觉吧,不早了。”曹东笑着说了一句,见他还在发呆,又挥了挥手,“走了。”
说完,他扣下头盔的挡风镜,利落调转车头,渐渐远去。
唐钰终于从呆愣中回过神来,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开口喊道:“东哥,明天一定要记得去打疫苗!千万别忘了!”
骑车的曹东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朝身后挥了挥,背影潇洒,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
少年站在温暖的橘色路灯下,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双如弯月般的眼眸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悸动与温柔,漫着一季融融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