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笼罩了月色,雨疏风骤,暗阁的内殿里,早该睡下的顾轩坐在案前,手持一卷书,他有些心不在焉,只看着桌上的一柄烛火明明灭灭。
帘外的雨声越发清晰,入夜微凉。
“阁主,暗夜已经跪了一天了,您。。。还是去看看吧。”忆江侍候在一旁,看着顾轩轻松淡然的样子,她踌躇半晌还是开口劝道。
顾轩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兀自翻着手里的书。屋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久到忆江觉得时间都静止了,顾轩终于开口。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半句不提暗夜,忆江知道,这是顾轩的警示,她不能再僭越了。
“属下告退。”忆江关了门退出去,雨落屋檐的声音不绝于耳,想必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
忆江一走,顾轩就放下手中的书,书中写的什么,他早已看不进去。
顾轩站起身,在屋中晃悠了一阵,轻叹一声,终是推开门走出去。
夜已深,四下一片寂静,只听见雨滴落砖瓦,片片清脆。
顾轩不打算唤人来,便自己撑了伞,避开巡逻,寻了条偏径往外走。
不小心踩到几处水洼,泛起阵阵涟漪,顾轩也没低头去看,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走的甚至有些匆忙。
阁外,除了两个夜间轮番看守的侍卫,其他人都撤下了。
暗阁里里外外的守卫都由暗夜经手安排,日常巡逻的,看守站岗的。
此时此刻这两个站在门口的侍卫十分忐忑不安,毕竟自己的顶头上司就跪在自己面前呢,劝也劝不动。
小小侍卫都开始怀疑自己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
旁人的思绪并未干扰到暗夜,他近乎虔诚地跪着,凄切地恳求不被抛弃。
低眉垂首,暗夜尽力以最标准的姿势跪着,膝盖的钝痛已渐渐麻木,雨水顺着发尖滴落,在青石板上荡开涟漪,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涟漪像极了雨滴从荷叶滑落到荷塘中的模样。
去年夏末秋初的时候,顾轩闹着要去明庄赏花,雅致之事,本不必带暗卫同行,顾轩以随护之名让暗夜一同去了。
血魅倒是一早知道主上的心思,带着冰释和一众小弟溜之大吉,只留顾轩和暗夜两人。
夏日的蝉喧嚣聒噪,树影婆娑间投下片片破碎光影。暗夜偷偷看顾轩,宽大的衣袖绣了金丝祥云,晕了一层微光,他暗暗想着,觉得哪怕一生只远远看着这个背影,也不枉此生。
顾轩带着暗夜来到一处荷塘,正值荷花盛开的季节,满池的青碧,间或冒出几尖翠红,衬着盛开的洁白荷瓣。“好看吗?”
顾轩转头朝暗夜笑。
顾轩的笑一时晃进了眼帘,暗夜忙低头掩住耳尖的微红,小小声嗫嚅,“好……好看。”
“那我们老了以后住这好么?”
暗夜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抬眼看顾轩。
顾轩看他一副呆呆的模样,笑得开怀:“暗夜,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一辈子在一起。”
暗夜和顾轩从一个无名无势的小门派,到如今江湖人人皆知的暗阁,顾轩从未许诺过他什么。
在那个家中,暗夜早已习惯了为他人而活。只有顾轩愿意听他讲话,了解他的喜好,他只因那些互相温暖的时光,便认定跟着顾轩。他不顾家人的阻拦,一意孤行随顾轩出来闯荡,为他扫平障碍。
现在,顾轩伸出手,告诉他,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他的神袛这样说,暗夜岂会不答应。
他听见自己说:“好。”
他们在那个荷塘停留了一段日子,顾轩把赤影送给暗夜,他们一起看庭前云卷云舒,星潮月落,好像这就是一辈子般的永恒。
说的是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