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诺维奇的手指在桌布上停了一下。“记不清了。”他说。“从能走路就开始。”
“在西班牙?”莫德里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他只是在一瞬间想到了面前这人的背影,那个背号上的印字——科尔诺维奇。
不是只有克罗地亚人习惯用“奇”做姓氏的结尾。他对自己说。
科尔诺维奇抬起头。他看着莫德里奇。莫德里奇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安静地靠在墙上,像在等一个答案,也像在等别的东西。
科尔诺维奇把视线移开,看向窗户外面。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只有一个蓝色的回收桶立在墙角。他的手指在桌布上划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在别的地方。”他说。“也在西班牙。”
莫德里奇没有追问。他看着科尔诺维奇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年轻,修长纤细,骨节分明,是珠宝和手表品牌们一定会青睐的美丽,但掌心的茧很厚。在灯光下,泛着玉石一样的光泽,也照亮了几处细碎的伤口,有新有旧,最新的那一处上面还粘着点草屑。
科尔诺维奇用餐的时候很沉默,只偶尔和对面人讲几句阿尔瓦赛特的风景,好像他真的只是因为拒绝了换球衣这样的小事,请对手的中场吃一顿饭。直到甜点上来的时候,焦糖布丁装在两个白色的小碟子里,表面焦糖的颜色很深。莫德里奇拿起勺子,科尔诺维奇没有动。
他看着碟子里的布丁。然后他开口了。
“Mogulitiore??i?”*
克罗地亚语。发音很准。不是那种在学校里学出来的、带着教科书腔调的准确。是那种在家里、在厨房、在睡前听大人说话时耳朵磨出来的准确。声调里的起伏是克罗地亚的,某些元音的开合方式带着达尔马提亚海岸的口音,但又不完全是。是一种很旧的、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但没有被丢掉的口音。
莫德里奇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科尔诺维奇正看着他。这一次,科尔诺维奇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眼睛很安静,像一个人终于把准备了很久的东西摆到了桌面上。
“你会说克罗地亚语。”莫德里奇说。他也换成了克罗地亚语。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餐厅里其他人听到。
“我父亲是克罗地亚人。”科尔诺维奇说。“我母亲也是。”
他顿了一下。
“我生在波黑,拉什瓦河谷。1994年。”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1995年,风暴行动,我的父亲想要带我们离开,但只走到了边境。我有两本护照。克罗地亚的,波黑的。”
莫德里奇没有说话。他的勺子还在手里,焦糖布丁开始融化。
科尔诺维奇看着他的眼睛。
“今天的比赛,我跑了十九次冲刺,上半场。”他说。“我知道你会注意到。我知道你在中圈附近看我的时候,会看到我启动的时间。我知道你会看到我回追到禁区,会记住那些碎片,和那粒进球。”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摊开什么东西。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看,我只有这个。我的腿,我的眼睛,我的技术。”他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在往前推。“我不认识任何人,没有经纪人,没有关系,没有人在萨格勒布替我打电话。我只有一场跟皇马的比赛。九十分钟,和一个我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球星。”
他停了一秒。
“所以我拼命地跑,回防,射门。我在佩佩面前做了三次同样的动作,因为我知道他会上当。我让自己看起来像你可能会想再看一眼的那种人。”说到这里,他低下头笑了笑,笑声有点苦,又有点释然。“只是我没想到,对阵一个西乙球队,你们连卡西利亚斯都带来了。”
“他真的很厉害,我没有遇到过这样厉害的门将。”科尔瓦维奇说道。
莫德里奇把勺子放下了。
焦糖布丁在他的碟子里慢慢塌下去,焦糖的汁渗进边缘。他看着科尔诺维奇。那张脸很白,嘴唇在说完这些话之后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但眼睛里没有什么哀求,而是一种抛出了全部筹码之后沉默的等待。
莫德里奇记得这个眼神。上半场第44分钟,科尔诺维奇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你想要我帮你?”莫德里奇问道,“做什么,进皇马,还是国家队?”
“我想踢球,在能踢球的地方。”科尔诺维奇没有正面回复。“想做到这点,首先得给自己找个慷慨的买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好像突然对自己的指甲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开口。我不认识你。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还在说。“但我没有别人。比利奇不会看西乙的比赛。除非有人告诉他去看。除非有人告诉他,有一个克罗地亚人,在阿尔瓦塞特,踢得像是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他抬起头。
“所以今天所有的事都是我想好的,从我知道皇马要来抽签那天开始。我看了所有我能找到的你们的比赛。我知道你在中圈接球之前会看哪边。我知道你外脚背的传球会往哪偏。我知道你会在第八十一分钟站在任意球前面。”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