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契域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晚。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透过那扇结着冰霜的木窗,斜斜地打在屋内的旧木桌上时,我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
我转过头,看到陆沼正背对着我,站在那张旧木桌前。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脊背微微佝偻着。他的左手——那只缠着厚厚绷带、曾经连拿稳一杯水都会颤抖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那台黑色的徕卡相机。
听到我起身的动静,他浑身一僵,像是做贼被当场抓获的孩子,猛地转过头看我。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摇了摇头,掀开厚重的兽皮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一步步朝他走去。
“你在干什么?”我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手里那台沉甸甸的相机。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想要伸过去帮忙托住底座,但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后,又颓然地收了回去。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给你拍张照。”
我愣住了。
自从那场意外毁了他的手之后,这台相机就被他锁在了抽屉的最深处。他不再碰它,不再提它,甚至不再看它一眼。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翅膀,如今却成了他最不敢触碰的、血淋淋的伤疤。
“陆沼……”我看着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别看我。”他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执拗的倔强。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举起相机。
他的左手死死地扣住机身,手背上青筋暴起。因为绷带的阻碍,他的手指根本无法灵活地拨动光圈和快门。他只能用一种极其别扭、极其僵硬的姿势,用大拇指和食指,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去摸索对焦环。
“咔哒。”
镜头发出了干涩的摩擦声。
他试图用左手的大拇指去按快门,但那只手抖得太厉害了。相机在他的手里,像是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落叶。
“陆沼,我来帮你……”我心疼得快要窒息了,伸出手想要去扶住他的手肘。
“别动!”他猛地偏过头,红着眼睛低吼了一声。
我僵在原地。
他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压制住左手的痉挛。他把相机紧紧地抵在自己的胸口,用身体的重量去稳住那个摇晃的镜头。
他透过取景器,死死地盯着我。
他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痛苦,又那么虔诚。
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死死地盯着他唯一的浮木。
“温淅……”他轻声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站在那里……别动。”
我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那束灰白色的晨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沼的左手,依然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试图对焦。
可是,那只曾经能精准捕捉到飞鸟振翅的手,现在连看清取景器里的画面都做不到。
“咔哒……咔哒……”
镜头在焦外和焦内之间,来回地、徒劳地挣扎着。
他急得眼底泛起了红血丝。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