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临危受命三线博弈
第三节:虎父无犬子(5)
天还没亮,元鸿就被疼醒了。
不是那种骤然袭来的剧痛,而是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渗出来的、绵密的钝痛。左臂、左腿的伤口,昨天换的药已经干结了,纱布裹得紧,一动,就把那层刚刚结痂的嫩肉又撕开一道口子,腥甜的血味混着碘酒,压得人想干呕。
他不敢用力睁眼,先动了动手指。指节还是僵的,像冻过的枝桠,一节一节活动开来,才找回知觉。手背上那根淡黄色的橡胶管已经撤了,只留下针眼处一小块发青的淤痕。
“师长您醒了?”警卫员守在床尾,见他有动静,忙起身。
“几点了?”元鸿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像塞了一把粗砂。
“回师长,刚过卯时三刻,天还黑着。”
“扶我起来喝点水。”
警卫员小心翼翼把人抱扶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一团厚实的被子。就这么几下折腾,元鸿的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撑大的咬肌嚼碎了牙齿摩擦的吱吱声。
半杯温热的蜂蜜水入喉,人也浅醒过来。只是苍白的面色仍旧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师长,您昨儿夜里又高热了,今天务必要卧床休息了。”
元鸿不应也不驳:“请医生来换药。”
换药,照旧是一场无声的刑。
老军医拆开纱布的手很稳,可每揭开一层,伤口叫嚣着的撕扯感,都像是被钝刀子一下接一下剐着。元鸿眉头紧蹙,牙关紧咬,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偶尔实在挨不住了,嗓子里挤出一声闷哼。待几处最深的伤口都重新清创、上药、裹好,他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病员服湿贴在身上,冰凉。
“元师长,今天断不能再像昨日那样消耗心力精血了。”老军医收起药箱,语气里带着薄怒,“您这身子已经垮了,如今全靠着一股子心气儿吊着。再这么下去心上那根弦说不定真的会断!”
“我知道。”元鸿打断他。缓了缓,才说出下半句,“我心里有数。”
见元鸿已经抿嘴闭眼,老军医深叹一口气,出去了。
换过干爽的衣服,吃过早饭,护士刚把液输上,参谋长到了。
“元师长,您今儿气色比昨日又差了些。”王振声还没来得及蹙起眉头,就被元鸿截断了:
“好了,王参谋长,这话我一天听几遍,心里早腻烦了。讲些提气的事来听听?”
“您得恕老朽无能,提气的事情怕是没有,生气的事儿确有几件。”
元鸿听他如此说,反倒眉眼爬上缕笑意:“哦?说来听听。”
“师长,今儿正月初四了,京汉线、陇海线,两路都开始有动静了。”
见元鸿没说话,王振声把两份电报往他身前的被头上一放,右手食指轻点了两下,语气沉重:“东边,直鲁联军张宗昌放出来了孙殿英第三十五师,已经从亳州沿陇海线往北开。这一路是冲着归德去的。归德若失,豫东的门就开了。”
“西边这一路,”他又点了下另一份电报,“动静更大。张学良亲率第三、四方面军,估摸有八万人,已经压到了与河南交界的漳河一带。奉军主力若沿京汉线一路南下,过了漳河,彰德就是头一站。”
王振声顿了顿,抬眼看向元鸿,不确定这少帅脑子里,对直隶周边战事地图是否有概念,赶紧补充道:“元师长,这两路——陇海线那一侧,绕的是山东、安徽;可京汉线这一路,往南吃透了河南,扭头就往东、往北压。到那时候,头一个挡在它刀口底下的,就是咱们这津浦线西侧的冀中走廊。”
元鸿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继续。说说你的看法。”声音很平静,是那种偏要把话听全的平静。
“我是想说,奉军这回南下,表面打着‘援吴’的旗号——可最毒的也正是这两个字。”王振声掸了掸指尖,“那张作霖是什么人?跟他吴佩孚有过命交情?还是见吴大帅被北伐军咬在郑州,动了恻隐之心,千里迢迢南下,要替他守住河南的老家?”
他抬头看元鸿,元鸿明白他的意思,浅笑着回应:“自然都不是。”
“对喽!张作霖打着‘援吴’旗号,具体援的是哪一个窟窿,还得看他兵锋最终落在哪儿。吴佩孚的精锐,全压到郑州以南去堵北伐军了,豫北就剩两个混成旅,唱的是空城计。他张作霖这时候端着‘援吴’的碗,从京汉线长驱直入抢饭吃。吴佩孚明知是引狼入室,可前线战况胶着,他连回身挡一下的余力都没有。”
“所以,奉军南下,这面上的文章,是替吴大帅看家护院;骨子里的贪婪,是趁吴佩孚在郑州被北伐军牵制住,把他河南这一整块地盘,一口气吞进肚里。奉军南下的旗号越体面,这狮口就张得越大。"
说着,在元鸿身前铺开一张旧地图,手指沿着津浦、京汉两条铁路之间的那片地带划了一道:
“咱们的地盘,正卡在京汉线跟津浦线夹出来的这条冀中走廊上,谁想通过这片直隶平原南下北上,都得打咱们眼皮子底下过。大帅在这条走廊上经营了二十多年,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这道咽喉上摆着大帅的兵,奉军这次南下的枪管子再长,也不敢‘借道’借得那么敞亮。”
“所以,”元鸿盯着那地图,缓缓接道,“张作霖恐怕不会因为我抢了他那批军火,而跟我在明面上硬碰硬。他想的是,要么把直南这颗‘活棋’钉死在原地,要么,逼大帅和我相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