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临危受命,三线博弈
第四节:奇货可居的身价(5)
杨参议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失笑出声,倒像是被什么逗着了:“元师长,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然后,轻笑两声,也不着急续话。只把手里那护书匣在膝上转了几转。
“元师长是带兵的人,应该比在下更清楚——日本人要的,从来都不是船上的那些货。”说着,身子往前倾了三分,“而是一个能让他们把枪、把兵、把网,名正言顺踩进直隶的由头。”
“拿一船货,换一个直南要冲。”杨参议眼底浮起一层薄冰,“元师长,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到时候,这直南地界上站着的,可能就不是令尊和您了。”
元鸿也回他一抹轻笑:“那您今天,是来替日本人递刀的了?”
“那不会。元师长说笑了。”那人摆手笑笑,也不恼,“张大帅就是因为看破了这一层,作为节制直南的上峰,又念在都是北边的袍泽,这才派在下过来,抢在日本人前头,替元师长、也替直南,铺一条能行稳致远的路。”
病房里静了一瞬。
就在这当口,一直没说话的王振声,忽然开了口。
“杨参议这番话,倒是处处替我们着想。”王振声一改这两日的看客姿态,“只是有一样,在下得替我们师长先问个明白。”
“王参谋长请讲。”
“这照会,是日本人给北洋政府下的,还是冲着我们直南军区下的?”王振声不疾不徐,端的是四平八稳,“若是冲着政府,自有外交部去对接;若是冲着我们直南,那日本人手里,又拿着我直南哪一条错处?”
这话问得,绵里藏针。
“参谋长,言重了。”杨参议笑得不慌不忙,“这照会嘛,明面上自然是冲着北京政府去的。可日本人又不傻,他们沉的是船,丢的是货。这‘货’如今落在哪儿……”
他摊开双手,作了个了然的姿态:“落在哪儿,日本人往哪儿查,张大帅就得往哪儿斡旋、拆解。这解与不解之间,差的可就是咱直南这一方的冬夏了。”
王振声没有立刻接话。元鸿适时的猛咳两声。王振声赶紧去把茶缸里的黄芪代茶饮续上热水,端过来,边稳着他喝水,边给他顺背。
王振声从余光里看到,杨参议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扫来扫去,眉间蹙着一抹诧异、一抹疑惑。显然是没找出元鸿装病的破绽。
都是在枪杆子与酒桌间滚了半辈子的人,彼此是什么成色,早在见到对方的头一眼,就量出了七八分。两个老油条对弈,谁也不会急着亮底。
见元鸿喘息匀了些,王振声这才把茶缸稳稳放在元鸿手中,退身坐下来回应道:“杨参议既是张大帅身边的老人儿,那在下便也倚老卖老,说几句大实话。”
“杨某洗耳恭听。”
“这日本照会,若只冲着政府,自有外交部去跟东交民巷磨。可你方才的话里,又牵出个‘货’来。”稍作停顿,声音沉了三分,“货这东西,轻的能送,重的能押。您今日来此,究竟是要替张大帅‘接货’,还是要替日本人‘查货’?”
“这‘接’与‘查’,可不是一回事。您想让我们直南从那一头帮您呢?”
杨参议听罢,唇间喷出一声嗤笑:“参谋长这‘接’与‘查’二字,问得在下好生烦恼。张大帅再糊涂,也不至于跟东洋人搅到一个锅里去。只是如今这日本人的枪,顶在直隶门口,张大帅既不能不应,也不能不防——防的是,万一那批货流落出去,难免把直南一道拖下水。”
“说到底,张大帅派我来这一趟,是替直南、也替元师长,挡刀的。”
听见“挡刀”二字,王振声大笑出来:“好一个挡刀!既然杨参议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在下也问一句更明白的——日张两家,在您说的这‘货’上,到底是一个鼻孔出的气,还是两张嘴各说各话?”
“若是一个鼻孔,那怎么都说得通了;若是两张嘴,那这‘挡刀’二字,怕不是改作‘探路’更合适。”
这话一出来,病房里像是空气被抽空了,所有人都是一窒。
那杨参议的面色也凝住了那么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他再抬眼的时候,温煦的笑容已重新立了起来。似比先前更稳、更沉,像一堵抹了灰的墙,越往上瞧,越瞧不出砂浆黏砖的缝儿。
高手过招儿,点到为止。杨参议不再回应,从容地转回元鸿,似方才那番刀来剑往,不过席间闲聊:“不瞒元师长,出发前,张大帅还特意嘱托在下给您和令尊带一句体己话——”
“那批货,不论是落在谁手里,张大帅都不计前嫌。只消事主点个头,张大帅愿意出个公道价,全数收回来。”
说着,把手里的护书匣单手托举,做呈上状:“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把价格写了放进去,张大帅必然回敬十足诚意。”